从海边回来的第三天下午,李锦清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数学暑假作业。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,南康的夏天正进入最闷热的阶段。空调外机嗡嗡作响,房间里很凉快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台风过后的南康一片狼藉。街上到处是倒伏的树木,折断的枝杈,碎玻璃和积水。市政工人忙了三天,主干道才算清理干净,但老城区的小巷里,依然能看到台风留下的痕迹。
李锦清的视线飘向书桌上的手机。屏幕是暗的,没有新消息。他拿起来,解锁,点开通讯录,找到“弥清禾”的名字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犹豫了几秒,又锁屏放下。
他们已经三天没见面了。
从海边回来后,李锦渊开始为期一周的竞赛集训,每天早出晚归。李锦清以为这样就能和弥清禾有更多时间相处,但实际上,这三天里,他们只见了一次——前天晚上,在楼下倒垃圾时偶遇,简单打了招呼,说了句“台风真大”,就各自回家了。
很奇怪。台风夜,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,他们靠得那么近,分享同一件外套,同一盒泡面。弥清禾甚至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。但回来后,一切都恢复了原状。弥清禾又变回了那个安静、独立、保持距离的弥清禾。
李锦清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,能看到教师公寓的入口。下午四点,阳光还很强烈,晒得地面发白。几个小孩在树荫下玩水枪,尖叫声传得很远。
他想起弥清禾说的台风夜收到的短信。那个让弥清禾表情复杂的短信,来自他父亲。短信内容是什么?弥清禾只说“问我安全不”,但李锦清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李锦清吓了一跳,抓起来看,是妈妈打来的。
“小清,妈晚上单位有事,晚点回来。冰箱里有菜,你自己热点吃,给你哥也留点。”
“哦,好。”
“别老吹空调,容易感冒。写作业累了就起来活动活动,看看远处……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李锦清打断妈妈的话,“你快去忙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了眼时间,下午四点十分。哥哥集训要六点才结束,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401门口,抬手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找什么理由?借书?问作业?还是……就是想见见他?
最终,他敲了门。很轻,三下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等了几秒,没动静。又敲,重了些。还是没动静。
不在家?李锦清心里一沉。他记得弥清禾说暑假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家,看书,写报告,整理照片。能去哪?
他转身下楼,走到楼下的小花园。树荫下有老人在下棋,有妇女在聊天,但没有弥清禾。他又走到小区门口,张望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,比台风夜在车上时更强烈。他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弥清禾的号码。
忙音。嘟嘟嘟,响了六声,自动挂断。再拨,还是忙音。
李锦清握着手机,站在小区门口,觉得太阳很晒,晒得他头晕。他去哪了?为什么不接电话?是不是出事了?
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心里一紧。台风刚过,路上还不太平,万一……万一被倒下的树砸到,万一掉进没盖的井盖,万一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,转身跑回楼里,冲上四楼,用力拍401的门。砰砰砰,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
“弥清禾!弥清禾你在吗?”
还是没动静。他趴到门上听,里面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他想起弥清禾有备用钥匙。上周,弥清禾给过他一把,说“万一我钥匙丢了,你帮我开个门”。当时李锦清还笑他“谁会天天丢钥匙”,但弥清禾很认真:“以防万一。”
他冲回自己家,在抽屉里翻找。终于,在一个装杂物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把钥匙,银色的,拴在一个小猫形状的钥匙扣上。
他拿着钥匙跑回四楼,手抖得厉害,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。转动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“弥清禾?”他推开门,声音发颤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书的气味,很安静,安静得像没人住。
“弥清禾?”他又叫了一声,走进客厅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弥清禾躺在沙发上,蜷缩成一团,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。他穿着家居服,头发很乱,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清表情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,半满,旁边是那本《The Americans》,摊开着。
“弥清禾?”李锦清走过去,声音放轻了。
弥清禾没动。李锦清蹲下来,看到他紧闭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。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,连他刚才那么用力敲门都没听见。
李锦清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担心起来。弥清禾的脸色很苍白,嘴唇干裂,呼吸很轻。他伸手探了探弥清禾的额头,不烫,但有点凉。
“弥清禾?”他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弥清禾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睛。一开始眼神是涣散的,迷茫的,然后慢慢聚焦,看清是李锦清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你给我钥匙,忘了?”李锦清说,心里的石头落地了,但紧接着是生气,“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?敲门也不开,我还以为你出事了!”
弥清禾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很累。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李锦清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调静音了,没听到。”
“为什么调静音?”李锦清问,语气有点冲,“你知道我多担心吗?台风刚过,万一你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眼眶有点热。他背过身,不让弥清禾看到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,他听到弥清禾下沙发的声音,脚步声,然后厨房传来水声。过了一会儿,弥清禾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杯水,递给他一杯。
“对不起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还是很沙哑,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李锦清接过水,没喝,只是握着。杯壁很凉,透过掌心传到心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弥清禾。弥清禾站在他面前,比他矮一点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李锦清问,语气软了下来,“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”弥清禾摇头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睡觉?从昨天睡到现在?”
弥清禾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水。李锦清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瘦了。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锁骨很明显。下巴尖了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李锦清问。
“吃了点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……面包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“昨天。”
李锦清深吸一口气,压下想骂人的冲动。他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里面很空,只有几个鸡蛋,一盒牛奶,半袋面包。冷冻层有几袋速冻饺子,包装袋上落了一层霜。
“你就吃这些?”他问。
“够吃了。”弥清禾说,跟过来,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要吃。”李锦清关上冰箱,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等着,我去给你做饭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我说等着。”李锦清打断他,语气不容反驳。
他下楼回家,从冰箱里拿出食材:鸡蛋,西红柿,青菜,还有妈妈昨天包的饺子。回到401,他系上围裙——弥清禾家的围裙是深蓝色的,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。
厨房很小,但很整洁,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。李锦清打了两个鸡蛋,切了西红柿,洗了青菜。锅热了,倒油,下鸡蛋,翻炒,下西红柿,加盐,加糖,最后下青菜。简单的西红柿炒蛋,但他做得很认真,像在做一道大菜。
弥清禾站在厨房门口,静静地看着。他没有说“我来帮你”,也没有说“不用麻烦”,只是看着,眼神很深,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画面。
“好了。”李锦清把菜盛出来,又煮了饺子。两菜一汤,摆在餐桌上,热气腾腾。
“吃吧。”他把筷子递给弥清禾。
弥清禾接过,在餐桌前坐下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李锦清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”弥清禾点头,很认真,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李锦清给他夹了个饺子。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餐桌上投下一块光斑,灰尘在光里飞舞。空调在运转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很安静,很平和,像台风从未来过。
“你……”李锦清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你爸爸那条短信,到底说什么?”
弥清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:“就问我安全不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李锦清顿了顿,“为什么那个表情?”
弥清禾放下筷子,抬头看他:“什么表情?”
“就……收到短信时的表情。”李锦清说,努力回忆,“像高兴,又像难过,很复杂。”
弥清禾沉默了。他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因为他说,他要再婚了。”
李锦清愣住了。再婚?弥清禾的父亲要再婚?
“对方是……是他同事,也是离婚的,有个女儿,比我小两岁。”弥清禾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说等我回去,介绍我们认识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没什么想法。”弥清禾说,重新拿起筷子,“他高兴就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李锦清。”弥清禾打断他,看着他,“有些事,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。我爸有他自己的生活,我也有我的。我们之间……就这样,挺好的。”
“就这样?”李锦清重复,“什么叫就这样?”
“就是互不干涉,各自安好。”弥清禾说,语气依然平静,“他给我生活费,我好好学习。他再婚,我祝福。我需要他的时候……我不需要他。”
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,很轻,但李锦清听清了。他不需要他。弥清禾不需要父亲,就像他父亲可能也不需要弥清禾。他们之间,只剩下法律上的父子关系,和每个月固定到账的生活费。
“那你妈妈呢?”李锦清问,“她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弥清禾点头,“她也再婚了,去年。现在怀孕了,年底要生。”
李锦清完全说不出话了。他看着弥清禾,看着他平静的脸,平静的眼神,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。这个人,十七岁,父母各自有了新家庭,新孩子。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台风天收不到家人的电话,生病了没人知道,饿了只能吃面包。
而他,因为弥清禾不接电话,就担心得冲上来,还觉得自己很委屈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抖。
“为什么道歉?”弥清禾问。
“因为我……”李锦清说不下去。因为他什么?因为他有完整的家庭?因为他的父母会在他不接电话时着急?因为他的哥哥会冒雨给他买吃的?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弥清禾说,给他夹了块鸡蛋,“你很好,真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