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边回南康的长途汽车是下午两点发车的。
早晨从海边回来后,三人简单收拾了行李,在民宿吃了最后一顿午餐。老板娘特意多做了几个菜,说年轻人要多吃点,路上时间长。李锦清没什么胃口,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眼睛不时瞟向窗外。
天空是那种不正常的灰白色,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。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海面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汗水黏在皮肤上,像裹了一层湿透的塑料膜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老板娘边收拾碗筷边说,“看这天色,可能有台风。你们路上小心点。”
“台风?”李锦清抬起头。
“嗯,每年这时候都有。”老板娘擦了擦手,“不过别担心,你们的车两点发,赶在台风来之前应该能到。”
李锦清看向哥哥。李锦渊正在看手机天气预报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气象台发黄色预警了。”他说,把手机屏幕转向弟弟,“台风‘海葵’,下午四点左右登陆,中心最大风力十级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卫星云图,一团巨大的白色漩涡正在逼近海岸线,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“那我们的车……”李锦清担心地问。
“应该来得及。”李锦渊收起手机,“抓紧时间,该出发了。”
他们告别老板娘,拖着行李走向车站。小镇的街道比来时冷清了许多,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个本地人在匆忙地收拾晾晒的鱼干和衣物。风开始变大,卷起地上的沙尘和塑料袋,在空中打转。
“快点。”李锦渊催促,脚步加快。
车站里已经挤满了人。都是急着赶在台风前离开的游客,拎着大包小包,脸上写满焦虑。售票窗口排着长队,有人在大声打电话,有人在小声抱怨,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像菜市场。
“在这等着,我去取票。”李锦渊把行李交给弟弟,挤进人群。
李锦清和弥清禾站在角落里,守着行李。弥清禾一直很安静,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。他的相机挂在脖子上,但没有举起来拍,只是用手护着,怕被人群撞到。
“你怕台风吗?”李锦清小声问。
“不怕。”弥清禾说,转过头看他,“你呢?”
“有点。”李锦清老实承认,“我没经历过台风,只在电视上看过,很吓人。”
“其实没那么可怕。”弥清禾说,“只要待在室内,关好门窗,就没事。台风天最危险的是在外面,被风吹倒的东西砸到,或者被水冲走。”
“你经历过很多次?”
“嗯,在北方也遇到过台风,但没南方这么厉害。”弥清禾说,目光又投向窗外,“南方的台风,像生气的海,要把一切都卷走。”
生气的海。这个比喻让李锦清心里一紧。他想起昨天在海里游泳时,那种被水托着的感觉,温柔,包容。但今天,海生气了,要报复那些在它身上嬉戏的人们。
“票拿到了。”李锦渊挤回来,额头上都是汗,“两点半的车,人太多,延误了。”
“两点半?”李锦清看了眼手机,现在一点五十,“那来得及吗?”
“应该来得及。”李锦渊说,但语气不太确定。
他们拖着行李去候车室。人更多了,座位早就没了,只能站着。空气闷热浑浊,混合着汗味、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。李锦清觉得头晕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“不舒服?”弥清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“有点闷。”李锦清睁开眼睛,看到弥清禾递过来一瓶水,“喝点水,找个通风的地方。”
他们挪到门口,风很大,吹散了闷热,但也带来了沙尘。李锦清眯着眼睛,看到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乌云翻滚,像煮沸的沥青。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巨人的脚步在逼近。
两点二十,开始检票。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,推挤,叫喊,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难听。李锦渊一手拖着行李,一手护着弟弟,艰难地往前挪。弥清禾跟在他们后面,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,既不远,也不近。
终于挤上车,找到座位。李锦清靠窗,李锦渊坐中间,弥清禾坐过道。刚坐下,大雨就来了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倾盆大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,像子弹扫射。瞬间,窗外就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风更大了,吹得车身都在摇晃。
“各位乘客请注意,由于台风天气,本车行驶速度将减慢,预计到达时间将延迟。请大家系好安全带,不要随意走动。”司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车厢里一片抱怨声。有人打电话取消约会,有人发信息说今晚不回家,孩子又开始哭闹。李锦清紧紧抓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,好像天空漏了个大洞,所有的水都倾泻而下。
“别怕。”李锦渊握住他的手,“就是下雨,没事的。”
手很暖,很稳。李锦清稍微放松了一些,但心跳还是很快。他看向弥清禾,弥清禾正看着窗外,表情很平静,好像外面只是普通的雨。
车开了,很慢,像在泥沼里爬行。雨刷器开到最大,但也刷不清车窗上的雨水。司机开得很小心,但车身还是在风中摇晃,像喝醉了酒。
“照这速度,什么时候能到啊?”前排的乘客抱怨。
“能到就不错了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这么大的风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停运了。”
李锦清心里一紧。停运?那他们要被困在路上?
“不会的。”李锦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“这么大的车,风刮不跑。就是慢点,总会到的。”
但事实很快打了他的脸。车开出不到半小时,就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了。不是自愿停的,是不得不停——前面的路被倒下的大树挡住了,养护工人正在抢修。
“要停多久?”有乘客问司机。
“不知道,等通知。”司机也很无奈,“大家先在车上等着,别下去,外面危险。”
雨更大了,风更猛了。李锦清透过模糊的车窗,看到服务区的招牌在风中剧烈摇晃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停车场里停满了车,都是被困在这里的。有人冒险下车跑向服务区大楼,伞刚打开就被风吹翻,人差点被吹倒。
“我有点晕车。”李锦清小声说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把窗户开条缝。”弥清禾说,伸手帮他打开头顶的通风口。
新鲜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水的气息,稍微好受了一点。但车里的空气还是闷,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和汗味。李锦清闭上眼睛,深呼吸,努力压下想吐的感觉。
“给你。”弥清禾递过来一颗糖,薄荷味的。
李锦清接过,含在嘴里。清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,恶心感缓解了一些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弥清禾说,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,“清凉油,涂点在太阳穴,会好点。”
李锦清接过,涂了一点。凉丝丝的感觉从太阳穴扩散开,头脑清醒了一些。他看向弥清禾,弥清禾也看着他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。
“你……准备得很充分。”李锦清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弥清禾说,“一个人出门,总要准备周全点。”
一个人。李锦清想起弥清禾一个人坐火车从北城到南城,一个人搬家,一个人生活。那些他看来很艰难的事,对弥清禾来说,只是“习惯了”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不厉害。”弥清禾摇头,“只是没办法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李锦清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。雨点敲打着车窗,风摇晃着车身,世界一片混乱。但弥清禾坐在那里,平静,稳定,像暴风雨中心那个安静的台风眼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车上的人越来越焦躁,孩子哭得更大声,大人开始争吵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有人试图打电话求助,但大多打不通。
“我手机没电了。”李锦清小声对哥哥说。
“用我的。”李锦渊把充电宝递给他。
李锦清接过,给手机充电。开机,信号只有一格。他试着给妈妈发信息,但发不出去。屏幕上的发送图标转了半天,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“发不出去。”他沮丧地说。
“正常。”李锦渊说,“台风天信号都这样。别担心,妈知道我们在路上,会理解的。”
但李锦清还是担心。他想起妈妈一个人在家,爸爸在学校,这么大的风,这么大的雨,家里会不会漏水?窗户会不会被吹坏?
“你家……”他转向弥清禾,“窗户关好了吗?”
“关好了。”弥清禾说,“走之前检查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锦清稍微放心,但随即又想到,“那黄豆呢?它一个人在家,会不会怕?”
提到猫,弥清禾的表情柔和了一些:“它不怕打雷,但怕风。我出门前给它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,还把它的窝搬到了衣柜里,那里最安全。”
李锦清想象那只胖橘猫蜷缩在衣柜里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它一定在抱怨你把它关起来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弥清禾也笑了,“但总比被风吹跑好。”
气氛轻松了一些。但很快,更大的麻烦来了——车上的厕所坏了。
“什么?坏了?”有乘客叫起来,“那怎么办?”
“服务区有厕所,但外面风雨太大,不建议大家下去。”司机很为难,“男士可以……在车门边解决一下,女士……尽量忍忍吧。”
这话引起更大的骚动。但没办法,外面风雨交加,下车确实危险。男士们轮流到车门边,用伞挡着,匆匆解决。女士们则尽量少喝水,忍着。
李锦清也憋得难受,但他不敢下车。风太大了,他怕自己被吹跑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李锦渊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弥清禾也站起来。
三人挤到车门边。司机打开车门,风雨立刻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李锦渊用身体挡着弟弟,弥清禾撑开伞——但伞刚打开就被风吹变形了,根本没用。
“快点。”李锦渊催促。
李锦清匆匆解决,裤子湿了大半——是被雨打湿的。回到座位上时,他浑身都湿透了,冷得发抖。
“把湿衣服换了。”李锦渊从行李里拿出干衣服,“小心感冒。”
李锦清接过,但车上人多,没法换。他只好忍着,用干毛巾擦了擦,套了件外套。但还是冷,牙齿打颤。
“靠过来点。”弥清禾说,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,“两个人暖和些。”
李锦清靠过去。弥清禾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,暖暖的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确实没那么冷了。但李锦清能感觉到,弥清禾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也冷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弥清禾老实承认。
“那……那你也靠过来。”李锦清说,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两人靠得更紧了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体温互相传递,渐渐暖和起来。李锦清闻到弥清禾身上淡淡的薄荷味,混合着雨水的气息,很好闻。
前排,李锦渊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,递给李锦清:“穿上。”
“不用了哥,我不冷了。”李锦清说。
“穿上。”李锦渊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李锦清只好接过,套在最外面。三件外套,把他裹得像粽子,终于不冷了。但他心里很乱,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理不清,解不开。
车窗外,天完全黑了,虽然才下午四点。只有服务区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,像随时会熄灭的蜡烛。风在咆哮,雨在怒吼,世界仿佛回到了混沌初开的时刻。
“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……”有乘客绝望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