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前面的树太大,一时半会儿清不完。”另一个乘客说,“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。”
过夜?在车上?李锦清心里一沉。车上这么挤,这么闷,厕所还坏了,怎么过夜?
“我下去问问。”李锦渊站起来,走向司机。
几分钟后,他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:“确实要过夜了。路抢修需要时间,而且现在风雨太大,车上路也不安全。服务区有餐厅和超市,大家可以去买点吃的,但不要走远。”
车厢里炸开了锅。抱怨,争吵,孩子的哭声,混成一片。但抱怨也没用,现实如此,只能接受。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李锦渊对弟弟说,“你在这等着,别乱跑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弥清禾站起来。
“你留着陪他。”李锦渊看了弥清禾一眼,语气很平静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弥清禾没坚持,重新坐下。李锦渊穿上雨衣,拉紧帽子,冲进风雨中。李锦清趴在车窗上,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心里揪成一团。
“别担心。”弥清禾说,“你哥很厉害,没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锦清说,但眼睛还是盯着窗外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。车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,有人开始打电话哭诉,有人开始吵架。孩子哭累了,睡着了,但大人还醒着,焦虑着。
李锦清拿出手机,信号还是时断时续。他试着给妈妈发信息,还是发不出去。朋友圈里,南城的同学都在发台风的照片和视频——树倒了,广告牌掉了,街道淹水了。看起来比这边还严重。
“你家……”他看向弥清禾,“真的没事吗?”
“应该没事。”弥清禾说,但语气不太确定,“我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他拿出手机,信号很弱。拨号,等待,但打不通。他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
“打不通。”他说,放下手机。
“可能信号塔坏了。”李锦清安慰他,“等风雨小点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弥清禾应了一声,但眼神里有担忧。
李锦清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只能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弥清禾的手臂,像在说“没事的”。
弥清禾看了他一眼,笑了,很浅,但李锦清看到了。
二十分钟后,李锦渊回来了,浑身湿透,但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。他把袋子放在座位上,脱下湿透的雨衣,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“买了面包,水,还有几盒泡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喘,“餐厅人太多,挤不进去。超市的东西也被抢得差不多了,就这些。”
已经很好了。李锦清看着那些食物,心里一暖。哥哥在这么大的风雨中跑出去,就为了给他们买吃的。
“谢谢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李锦渊应了一声,开始分食物。面包一人一个,水一人一瓶,泡面暂时不吃,留着晚上。
李锦清啃着面包,没什么味道,但很踏实。他看着窗外的风雨,看着身边的大哥,看着旁边的弥清禾,忽然觉得,只要他们在一起,什么困难都能挺过去。
天色完全黑了。服务区的灯光在风雨中显得很微弱,像大海中的孤岛。车上的乘客渐渐安静下来,累了,乏了,接受了现实。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,有人在玩手机,有人在小声聊天。
李锦清也累了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但他睡不着,车里太吵,姿势也不舒服。他换了好几个姿势,还是睡不着。
“靠着我睡吧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很轻。
李锦清睁开眼,看到弥清禾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靠了过去。弥清禾的肩膀不宽,但很稳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李锦清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睡吧。”弥清禾说。
李锦清闭上眼睛。这次他睡着了,虽然睡得不沉,断断续续的,但总比睡不着好。他做了很多梦,梦里都是台风,都是大雨,都是哥哥和弥清禾在风雨中拉着他的手,说“别怕,有我在”。
醒来时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车里的灯关了一半,很多人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风雨似乎小了一些,但还在继续。他抬起头,发现弥清禾也睡着了,头靠着车窗,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颤动。
李锦清轻轻坐直,怕吵醒他。他看向前排,哥哥也睡着了,靠在椅背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。
他拿出手机,快晚上九点了。信号恢复了一格,他试着给妈妈发信息,这次发出去了。很快,妈妈回复了:“家里没事,你们呢?到哪了?”
他回复:“被困在服务区了,可能要过夜。我们都好,别担心。”
妈妈很快又回复:“注意安全,保持联系。爱你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却让李锦清鼻子一酸。他回了个“嗯”,然后收起手机。
窗外的风雨似乎真的小了。雨点不再那么密集,风也不再那么咆哮。服务区的灯还亮着,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。
“醒了?”
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李锦清转过头,看到他正揉着眼睛,头发有点乱。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“风雨好像小了。”
“嗯,台风眼可能过去了。”弥清禾看向窗外,“但后面可能还有,不能大意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李锦清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明天能回去吗?”
“能。”弥清禾很肯定地说,“台风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明天应该就能通车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锦清松了口气。
“你饿吗?”弥清禾问,“要不要吃泡面?”
“有点。”李锦清老实说。
弥清禾拿出泡面,但没有热水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去服务区看看有没有热水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李锦清说。
“不用,你留着。”弥清禾站起来,“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拿着两盒泡面,下了车。李锦清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跑向服务区大楼,身影在雨幕中很快模糊了。
“他去哪了?”李锦渊醒了,问。
“打热水。”李锦清说。
“哦。”李锦渊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几分钟后,弥清禾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盒泡好的面。他递给李锦清一盒,另一盒给李锦渊。
“谢谢。”李锦渊接过,顿了顿,又说,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。”弥清禾说,“我请。”
李锦渊没再坚持,打开泡面吃起来。热气腾腾的面,在寒冷的夜晚格外温暖。李锦清小口吃着,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泡面。
吃完面,身上暖和了许多。李锦清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雨几乎停了,风也小了,只有屋檐还在滴水,滴滴答答,像时钟在走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台风一直不停,我们一直困在这里,会怎么样?”
“不会的。”李锦渊说,“台风总会过去的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李锦清固执地问。
李锦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,等它过去。”
一直在一起。李锦清心里一动。他看向哥哥,又看向弥清禾。两个人都看着他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温柔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夜深了,车上的人大多睡着了。李锦清也困了,但他不敢睡,怕错过什么。他拿出手机,信号恢复了。他刷了刷朋友圈,看到南城的同学在报平安,在发台风过后的照片。树倒了,水淹了,但人都没事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点开通讯录,找到了“家”的号码。不是他家的,是弥清禾家的。他记得有一次弥清禾把号码给他,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打。太晚了,而且弥清禾说家里没事,他应该相信。
放下手机,他看向弥清禾。弥清禾又睡着了,头靠着车窗,呼吸很均匀。李锦清看着他的侧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,很柔和,很安静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弥清禾的手机里有什么。那个他总是随身携带,但很少使用的手机,里面藏着什么秘密?是家人的照片?是拍摄的作品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知道不该看别人的手机,但好奇心像一只小猫,在心里抓挠。他盯着弥清禾放在腿上的手机,屏幕是暗的,但呼吸灯在闪,表示有未读消息。
谁给他发消息?他爸爸?还是……别人?
李锦清甩甩头,把这念头甩出去。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就在这时,弥清禾的手机震动了。不是电话,是信息。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李锦清忍不住瞥了一眼,但离得远,看不清。
弥清禾醒了,拿起手机看。他的表情在屏幕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变得很复杂,像高兴,又像难过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按熄屏幕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怎么了?”李锦清忍不住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爸发的,问我在哪,安全不。”
“那你回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弥清禾说,“说我没事,让他别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锦清说,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弥清禾刚才的表情,不像是收到普通问候的表情。
但他没再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他尊重。
后半夜,风雨完全停了。只有屋檐的滴水声,和车内乘客的呼吸声。李锦清终于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很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到窗外的世界一片狼藉——树倒了,招牌掉了,地上全是积水。但天很蓝,云很白,像被台风洗过一样干净。
“醒了?”李锦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路通了,可以走了。”
李锦清坐起来,看到弥清禾已经醒了,正在整理东西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往常一样,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你睡得好吗?”李锦清问。
“还好。”弥清禾说,“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李锦清说,其实他睡得不好,做了很多梦,但不想说。
车开了,很慢,因为路上还有积水。但毕竟在走了,离家越来越近了。李锦清看着窗外的风景,忽然很感慨。一天一夜,像一场梦。梦里风雨交加,梦外阳光灿烂。
“这次旅行,”他忽然说,“我会记住很久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弥清禾说。
前排,李锦渊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车继续开,驶向家的方向。李锦清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,人生就像这场台风,总有风雨,总有波折。但只要重要的人在身边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他睡着了,这次睡得很好,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