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锦清看着他,不明白。他无法想象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过节日是什么感觉。那该有多孤单?
“你……”他犹豫着,“会不会觉得孤单?”
弥清禾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投向窗外。秋天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会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习惯了,也就不觉得了。就像你习惯了有人陪,突然让你一个人,你也会不习惯。”
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一震。是啊,他习惯了有父母,有哥哥,有完整的家。所以他无法想象弥清禾的生活,就像弥清禾无法想象他的。
“以后,”李锦清听见自己说,“如果你想找人说话,可以来找我。”
弥清禾转过头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眼睛里,琥珀色的瞳孔变得透明,像两颗温暖的宝石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这时,李母从厨房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:“来,吃水果。小禾,别急着走,再坐会儿。”
“不了阿姨,我该回去了。”弥清禾站起来,“今天已经很打扰了。”
“说什么打扰,以后常来。”李母把苹果塞到他手里,“拿着,回去吃。”
弥清禾接过,又说了一遍谢谢。李锦清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上楼的背影,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回到客厅,李母正在收拾桌子,李锦渊已经回房间了。
“妈,”李锦清走过去,帮妈妈擦桌子,“你觉得弥清禾……怎么样?”
“是个好孩子。”李母停下动作,叹了口气,“就是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你看他吃饭的样子,小心翼翼的,像怕给人家添麻烦。”
李锦清想起弥清禾夹菜时的样子,心里又是一酸。
“以后多叫他来吃饭。”李母继续说,“一个人在外面,吃不好睡不好的,我看着都难受。”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。
收拾完,李锦清回到自己房间。李锦渊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竞赛资料,但没在看,只是盯着桌面出神。
“哥。”李锦清叫了一声。
李锦渊没回应。
“哥?”李锦清走过去,才发现哥哥戴着耳机,在听音乐。他很少这样,平时看书学习时都很专注。
李锦清在床边坐下,看着哥哥的背影。那背影看起来很僵硬,肩膀绷得很紧,像在克制什么。他想起今天家长会时哥哥说的话,想起吃饭时哥哥的沉默,忽然觉得,也许哥哥心里也难受,只是不说。
“哥,”他摘下哥哥一边的耳机,“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欢弥清禾?”
李锦渊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担忧,还有一种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没有不喜欢他。”李锦渊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我什么?”
“担心你太投入,担心你受伤。”李锦渊摘下另一边耳机,“锦清,你心软,容易对人好,这是优点。但有时候,太好会变成弱点。”
“弥清禾不是坏人。”李锦清固执地说。
“我没说他是坏人。”李锦渊叹气,“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些人,不是坏,只是……太复杂。你太单纯,看不清。”
“我十七岁了,不是七岁。”李锦清重复弥清禾说过的话。
李锦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但那笑容很苦:“是啊,你十七岁了。但我看你,总觉得你还是那个跟在我后面,摔倒了会哭的小不点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李锦清说,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锦渊转回头,看着桌面,“我知道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朋友。我只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一软。他走到哥哥身边,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:“哥,我不会因为有了新朋友,就不要你这个哥哥的。”
李锦渊低头看他,眼神温柔了一些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弥清禾他……很孤单。”李锦清继续说,“我想帮帮他,就像你帮我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锦渊摇头,“我帮你,因为我是你哥,我们有血缘。你帮他,是因为什么?”
李锦清愣住了。是啊,因为什么?因为同情?因为觉得他可怜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,“我就是想帮他。”
李锦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那就帮吧。但记住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你有你的生活,他有他的。”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心里却不太明白“搭进去”是什么意思。
晚上,李锦清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想起弥清禾离开时的背影,想起他吃饭时小心翼翼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一个人不代表受苦”时的平静。
也想起哥哥的话:“你有你的生活,他有他的。”
但他觉得,他们的生活已经开始交织了。从天台午餐开始,从数学竞赛开始,从流星雨开始,从家长会开始。那些细小的瞬间,像丝线一样,把他们连在一起,越缠越紧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,看到弥清禾孤单,他会难受;看到弥清禾笑,他会开心;看到弥清禾一个人坐在空座位旁,他会想冲过去,填补那个空白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很强烈,让他不知所措。
窗外传来吉他声。哥哥又在弹琴,旋律很忧伤,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。李锦清听着,渐渐闭上眼睛。
梦里,他看见弥清禾坐在教室里,身边空着。他走过去,想坐在那个空位上,但座位突然消失了。弥清禾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很亮,说:
“有些路,必须自己走。”
然后他就醒了,一身冷汗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他盯着那道光线,看了很久,很久。
第二天是周日,不用上学。李锦清睡到自然醒,起床时已经快中午了。李母在厨房做饭,李锦渊在客厅看书。
“妈,中午吃什么?”李锦清揉着眼睛走进厨房。
“红烧排骨,炒青菜,还有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。”李母头也不回地说,“对了,小清,你把这份给楼上的小禾送上去。”
李锦清这才注意到,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,已经装好了饭菜。
“妈,你这是……”
“那孩子一个人,肯定又随便对付。”李母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锅铲,“你送上去,就说家里做多了,吃不完。”
李锦清看着妈妈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妈妈总是这样,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关心,不给人压力,不让人难堪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提起保温桶。
上楼时,李锦清心里有点忐忑。昨天弥清禾才说过“不用麻烦”,今天妈妈又送饭,他会不会觉得被同情?会不会拒绝?
站在401门口,他深吸一口气,才抬手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弥清禾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。看到李锦清,他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我妈做了红烧排骨,做多了,让我给你送点。”李锦清把保温桶递过去,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。
弥清禾看着保温桶,又看看李锦清,眼神很复杂。李锦清以为他会拒绝,但他没有。他接过保温桶,轻声说: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李锦清松了口气,“你趁热吃,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弥清禾叫住他,“你……吃了吗?”
“还没,我妈还在做。”
“那……”弥清禾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你在这吃?我一个人也吃不完。”
李锦清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弥清禾会邀请他。
“方便吗?”他问。
“方便。”弥清禾侧身让他进来。
房间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,干净,整洁,但有点冷清。餐桌上放着一本书,是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。
“你在看书?”李锦清问。
“嗯,刚醒,随便翻翻。”弥清禾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拿出来,摆好。李母做得很丰盛,排骨,青菜,土豆丝,还有米饭。
两人面对面坐下。弥清禾递给他一双筷子:“一起吃吧。”
李锦清接过,夹了块排骨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弥清禾也夹了一块,吃得很慢,像在品味。
“好吃吗?”李锦清问。
“好吃。”弥清禾点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次听起来都那么认真,那么真诚。李锦清忽然想起妈妈的话——“那孩子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
“我妈说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以后你想吃饭,随时下来。她说多做一份不费事。”
弥清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:“谢谢阿姨。但我真的可以自己——”
“不是同情。”李锦清打断他,语气很认真,“是……是邻居之间的互相照顾。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,可以偶尔帮我妈买菜,或者帮我辅导数学。这样就是互帮互助,不是单方面的施舍。”
弥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进他深褐色的眼睛里。李锦清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惊讶,看到了犹豫,还看到了一点……希望?
“好。”弥清禾终于说,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,“那我教你数学,你请我吃饭。”
“成交。”李锦清也笑了。
那顿饭吃得很愉快。他们聊数学题,聊摄影,聊学校里的趣事。弥清禾的话比平时多,偶尔还会笑。李锦清发现,弥清禾笑起来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吃完饭,李锦清要洗碗,弥清禾不让:“你是客人,我来。”
“那我帮你擦桌子。”李锦清拿起抹布。
两人分工合作,很快收拾好了。李锦清看着窗明几净的厨房,忽然觉得,这个原本冷清的房间,好像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谢谢你。”弥清禾忽然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弥清禾重复,声音很轻,“也谢谢阿姨。”
李锦清看着他,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柔软的、真诚的东西。那不再是礼貌的疏离,而是真正的亲近。
“不客气。”李锦清说,心里暖暖的。
下楼时,他脚步轻快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回到家里,李母正在洗碗,李锦渊还在看书。
“送到了?”李母问。
“嗯,他收下了。”李锦清说,“他还说,以后教我数学,算是……互帮互助。”
李母笑了:“那孩子,真是懂事。”
李锦渊从书里抬起头,看了李锦清一眼,眼神很深,但没说话。
李锦清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弥清禾的笑容,想起他说“成交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眼睛里那种柔软的光。
忽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弥清禾发来的消息:
“今天的排骨很好吃。谢谢。”
李锦清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复:
“你喜欢就好。下次我妈做糖醋里脊,我告诉你。”
很快,弥清禾回复:
“好。”
简简单单一个字,却让李锦清笑出了声。他抱着手机,在床上滚了一圈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开花,一朵接一朵,开满了整个胸腔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。李锦清想,也许有些路,确实要一个人走。但走的时候,如果有人并肩,或许会不那么孤单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哥哥的担心会不会成真,不知道他和弥清禾的友谊能走多远。但他知道,此刻,他是开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