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库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库小说网 > 南康旧事 > 第11章 家长会

第11章 家长会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家长会定在周六下午。

李锦清从周五晚上就开始紧张。不是为自己——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,该来的总会来。他是为弥清禾紧张。

“你爸妈会来吗?”周五放学时,他装作不经意地问。

弥清禾正在收拾书包,动作顿了一下:“我爸出差了。”

“那……你妈妈?”

“她来不了。”弥清禾拉上书包拉链,语气很平淡,“在另一个城市,太远了。”

李锦清沉默了。他看着弥清禾平静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,这个总是从容淡定的转学生,其实也有无法言说的困境——比如家长会,当其他同学的父母坐在教室里,他的座位会是空的。

“要不……”李锦清犹豫着开口,“你跟我妈说一声,让她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弥清禾打断他,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“我一个人习惯了。”

那笑容很淡,像秋日阳光透过薄云,有光,但没什么温度。李锦清心里一紧,想说点什么,但弥清禾已经背起书包:“走了,明天见。”

看着他离开教室的背影,李锦清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直到李锦渊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发什么呆?回家了。”

“哥,”李锦清转过头,“明天家长会,弥清禾的家长来不了。”

李锦渊愣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:“所以?”

“我想……想让妈帮帮他。”李锦清小声说,“就假装是他亲戚,坐在他位置上。”

李锦渊盯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良久,他叹了口气:“锦清,你知道妈那个人,心软。你开了这个口,她肯定答应。但你想过没有,这会让弥清禾更难堪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是同情,不是帮助。”李锦渊说,声音很沉,“没有人愿意被同情,尤其是一个骄傲的人。”

李锦清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哥哥说得对,弥清禾是骄傲的,骄傲到不愿意接受任何施舍般的帮助。但他又那么孤独,孤独到家长会只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。

“走吧。”李锦渊揽过他的肩,“妈还等着我们吃饭呢。”

回到家,李锦清还是闷闷不乐。饭桌上,李母察觉到了,问:“小清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李锦清扒拉着碗里的饭,“就是……明天家长会。”

“家长会怎么了?”李母笑了,“你又不是第一次考不好,妈又不骂你。”
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李锦清放下筷子,“是弥清禾……他爸妈都来不了。”

李母脸上的笑容淡了。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轻轻放下:“那孩子……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“他爸出差,妈在另一个城市。”

李母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造孽啊。这么小的孩子,家长会都没人来。”

“妈,”李锦清鼓起勇气,“你能不能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李母打断他,看了李锦渊一眼,又看向李锦清,“明天妈去跟老师说,就说我是他表姨,临时帮忙来开个会。”

李锦清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李母点头,但语气严肃,“不过这事得先问问那孩子同不同意。要是他不同意,咱们不能强求。”

“他肯定不同意。”一直沉默的李锦渊突然开口,“他自尊心强,不会接受这种帮助。”

“那也得问问。”李母说,“问了是心意,不问是我们失礼。”

李锦清看着母亲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总是这样,被妈妈的善良温暖着,也被哥哥的现实提醒着。这两个人,一个给他柔软,一个给他力量,却常常指向相反的方向。

“那……我明天问问他?”李锦清试探着说。

“问吧。”李母重新拿起筷子,给兄弟俩各夹了块排骨,“能帮一把是一把。那孩子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
晚上,李锦清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他想给弥清禾发条消息,问问他的想法,但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终没发出去。

他想起弥清禾说“我一个人习惯了”时的表情,平静,淡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李锦清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东西——不是自怜,是认命。

认命自己就是一个人,认命自己只能靠自己,认命有些事永远无法改变。

李锦清坐起来,拿出手机,最终只发了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
很快,屏幕亮了,弥清禾回复:“晚安。”

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却让李锦清的心安定了一些。至少,他们之间还有这样微小的连接。

第二天下午,家长们陆续来到学校。李锦清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李母和班主任寒暄,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又看着其他同学的父母——有的严肃,有的和蔼,有的满脸期待。

然后他看到弥清禾走进来。还是那身整洁的校服,头发一丝不苟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他在自己的座位旁坐下,身边是空的。

李锦清心里一紧。他走过去,在弥清禾身边蹲下:“那个……我妈说,如果你不介意,她可以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弥清禾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谢谢阿姨的好意,但真的不用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李锦清,”弥清禾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,“有些路,必须自己走。你帮我一次,帮不了我一辈子。”

李锦清哑口无言。他看着弥清禾,看着他挺直的脊背,看着他放在桌上、微微握紧的手,突然明白了哥哥的话——这是骄傲,也是尊严。

“那……我在外面等你。”李锦清最终说,“开完会,我们一起回家吃饭。我妈做了很多菜。”

这次弥清禾没有拒绝。他点点头,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:“好。”

家长会开始了。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分析期中考试的情况,表扬进步的同学,指出存在的问题。李锦清站在走廊上,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往里看。

李母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记着笔记。而弥清禾,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身边空着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孤零零的树。

李锦清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想起自己的家长会,从来都是爸妈一起来,有时候爸爸没空,妈妈也会来,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。他习惯了被包围,被保护,被关心。而弥清禾,习惯了独自面对这一切。

会议进行到一半,班主任提到了弥清禾的名字。

“这次期中考试,我们班转来的弥清禾同学表现非常出色,总分年级第二,数学尤其突出。弥清禾同学的家长来了吗?”
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个空座位旁的少年。弥清禾站起来,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老师,我家长有事来不了。但我可以自己听,回去转达。”

班主任点点头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:“好的,你坐下吧。希望你继续保持。”

李锦清看到,弥清禾坐下时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那个细微的动作,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
会议继续。李锦清不想再看,转身走到楼梯间,靠在墙上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,形成一块块光斑。但他心里却像堵着什么,闷闷的,透不过气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李锦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李锦清回头,看到哥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
“给你。”李锦渊把水递给他。

李锦清接过,没喝,只是握着。瓶身冰凉,透过掌心传到心里。

“哥,”他小声说,“我刚才……有点想哭。”

李锦渊没说话,只是在他身边坐下,也靠着墙。兄弟俩并排坐着,看着窗外的操场。有学生在打球,奔跑,叫喊,充满活力。

“你觉得,”李锦清问,“一个人要有多坚强,才能这样?”

“哪样?”

“就是……什么都自己扛,什么都自己面对。家长会一个人,生病一个人,开心难过都是一个人。”

李锦渊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。

“不是坚强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没办法。”

李锦清转头看他。

“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,你就只能这样。”李锦渊说,“不是想坚强,是不得不坚强。因为不坚强,就活不下去。”

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一颤。他想起弥清禾手腕上的烫疤,想起他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
那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独立,那是不得已的生存。

“我们能帮他吗?”李锦清问。

“能帮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”李锦渊说,“除非他自己愿意接受帮助。但你看他那样,像是愿意接受帮助的人吗?”

不像。弥清禾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,对善意保持着警惕,对施舍保持着距离。他可以接受平等的交往,但绝不肯接受居高临下的同情。

“但妈说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李锦清固执地说。

李锦渊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无奈,也有理解:“妈说得对。但怎么帮,帮到什么程度,你要想清楚。过了那条线,就不是帮助,是负担。”

李锦清不懂那条线在哪里。他只知道,看到弥清禾一个人坐在那里,他很难受。他想做点什么,让那个座位不再空着,让那个少年不再孤单。

家长会结束了。家长们陆续走出教室,三三两两地交谈着。李母也出来了,看到兄弟俩,笑着走过来:“老师表扬你了,小渊。”

“嗯。”李锦渊应了一声,没什么表情。

“小清,老师说你有进步,但数学还要加把劲。”李母转向李锦清,眼神温柔,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,慢慢来。”

“知道了妈。”李锦清点头,眼睛却盯着教室门口。

弥清禾最后一个走出来。他背着书包,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但李锦清注意到,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像在克制什么。

“小禾。”李母迎上去,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,“走,跟阿姨回家吃饭。阿姨做了你爱吃的酸辣土豆丝。”

弥清禾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李母会这么直接。他看着李母,又看看李锦清,最后轻轻点头:“谢谢阿姨。”

“谢什么,都是邻居。”李母笑着说,一手揽过李锦清,一手想去揽弥清禾,但弥清禾不着痕迹地避开了,走在她身边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
李锦渊走在最后,看着这一幕,眼神深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回家的路上,李母一直在说话,问弥清禾学习累不累,生活上有没有困难,需不需要帮忙。弥清禾都一一回答,礼貌但简短。

李锦清走在他旁边,偶尔偷看他一眼。弥清禾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阴影。他的手指一直蜷着,放在身侧,像在握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到家时,饭菜已经做好了,满屋飘香。李母让弥清禾坐,自己忙着端菜盛饭。李父今天学校有事,不回来吃饭,餐桌旁就他们四个人。

“小禾,别客气,当自己家。”李母给弥清禾夹了满满一碗菜,“尝尝阿姨的手艺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弥清禾拿起筷子,吃得很慢,但每一口都很认真。

李锦清注意到,弥清禾吃饭的样子很特别——他会先仔细观察盘子里的菜,然后夹起一块,在碗里放一会儿,等不烫了才放进嘴里。咀嚼得很慢,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食物。

“好吃吗?”李母期待地问。

“好吃。”弥清禾点头,很真诚地说,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。”

“你还会做饭?”李母惊讶。

“会一点,自己住,总要会的。”弥清禾说,语气很平常,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
李母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赶紧低头扒饭,掩饰自己的情绪。李锦清也低下头,鼻子发酸。只有李锦渊,一直很沉默,偶尔夹菜,但不怎么吃。

“以后想吃就下来,阿姨给你做。”李母平复了情绪,抬起头,笑着说,“一个人做饭麻烦,多做一份不费事。”

“谢谢阿姨,但不用麻烦。”弥清禾说,“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李母摆摆手,“你看你瘦的,得多吃点。”
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李母偶尔说几句话,弥清禾礼貌回应,李锦清埋头吃饭,李锦渊则一直沉默。气氛有些微妙,像有什么东西在表面之下涌动,但没人说破。

吃完饭,弥清禾主动要帮忙洗碗,被李母坚决拒绝了:“你是客人,坐着休息。小清,你陪小禾说说话。”

李锦清和弥清禾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机开着,但谁也没看。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和李母哼歌的声音。

“你妈妈……”弥清禾忽然开口,“人很好。”
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“她心软,看不得别人受苦。”

“受苦?”弥清禾重复这个词,笑了笑,“我没有受苦。”

“但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一个人不代表受苦。”弥清禾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,一个人反而自在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