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但下雨了,改在教室里自习。
李锦清做完数学作业,抬起头活动脖子时,视线无意间扫过弥清禾的手腕。弥清禾正低头写字,袖口微微上缩,露出一截手腕。就在腕骨上方,有一块浅褐色的疤痕,形状不规则,像是烫伤留下的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李锦清脱口而出。
弥清禾动作顿了一下,放下笔,很自然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:“小时候不小心烫的。”
“烫伤?”李锦清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开水烫过,在手臂上留了个小疤,但远没有弥清禾这块大,颜色也没这么深。
“嗯,学做菜的时候。”弥清禾语气平淡,“油溅出来了。”
李锦清还想问什么,但弥清禾已经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字,显然不想多谈。李锦清只好把话咽回去,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块疤上瞟。
疤痕在弥清禾冷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扎眼。边缘不整齐,像是当时没有处理好,留下了增生。李锦清想象热油溅到皮肤上的感觉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放学时雨还没停,三人挤一把伞回家。最近这成了惯例——只要下雨,李锦渊的大伞撑两个人,弥清禾的小伞自己撑,但走到半路,李锦渊总会把伞递给李锦清,自己钻进弥清禾的伞下。
“你俩撑大的,我撑小的。”李锦渊说这话时表情自然,但李锦清能感觉到哥哥和弥清禾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。他们俩并肩走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不说话。
回到家,李母正在厨房忙活。听到开门声,她探出头:“回来啦?小禾也来了?正好,晚上包饺子,留下来吃。”
弥清禾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:“阿姨,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李母擦擦手走出来,“我馅儿都调好了,多包点的事儿。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李锦清也帮腔:“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,你尝尝。”
弥清禾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点头:“那就打扰了。”
“说什么打扰。”李母笑着把弥清禾拉进来,“去洗洗手,过来帮忙。小清也来,小渊你去剥蒜。”
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。李母擀皮,李锦清和弥清禾包。李锦渊在一边剥蒜,偶尔抬眼看看他们。
“小禾会包饺子吗?”李母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弥清禾说,拿起一张皮,舀了馅儿,手指灵活地捏出褶子,很快包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。
“哟,包得真好。”李母称赞,“比小清强多了,你看他包的,都露馅儿了。”
李锦清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,有点不好意思。弥清禾包的饺子个个挺立,褶子均匀,摆在一起像列队的小兵。
“我教你。”弥清禾放下手里的饺子,拿起一张新皮,放好馅儿,然后把皮对折,“先这样捏中间,再从两边往中间推褶子……”
他的手指修长,动作流畅。李锦清学着他的样子,但手指总是不听使唤,要么馅儿放太多,要么褶子捏不匀。
“别急。”弥清禾说,伸手过来调整李锦清的手指,“这里要用点力,不然煮的时候会散。”
他的手指碰到李锦清的手,温热的触感让李锦清心跳漏了一拍。弥清禾教得很认真,没注意到李锦清耳朵红了。
“学会了?”弥清禾问。
“差、差不多。”李锦清赶紧低下头,继续包饺子。
李锦渊剥完蒜,洗了手也过来帮忙。他包饺子的手法和弥清禾不一样,是另一种样式,但也包得很好,速度很快。三个人围在桌边,李母擀皮,他们包,气氛居然很和谐。
“小禾平时自己做饭?”李母一边擀皮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弥清禾点头,“简单的会做。”
“那你最喜欢吃什么菜?”
弥清禾想了想:“酸辣土豆丝。”
“哎呀,巧了,小清也爱吃这个。”李母笑了,“明天我做,你下来吃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弥清禾说,低头包饺子,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。
李锦清偷偷看他,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,是个很淡但很真的笑。
饺子包完,李母去煮,三个男生收拾桌子。李锦渊擦桌子,李锦清洗碗,弥清禾扫地。分工明确,像做过很多次。
吃饭时,李母给每个人碗里夹饺子:“多吃点,包得多。”
弥清禾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。李锦清注意到,他吃饺子时,会先把饺子夹到勺子里,吹凉了再吃,很小心,像怕烫着。
“你手腕上的疤,”李锦清忍不住问,“就是学做菜时烫的?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,李母和李锦渊都看向弥清禾。
弥清禾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放下。他抬起手腕,看着那块疤,眼神很平静,但李锦清觉得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不是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很轻,“是被烟头烫的。”
饭桌上更安静了。李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李锦渊皱起眉,李锦清则完全愣住——烟头?谁会用烟头烫人?
“我父亲,”弥清禾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喝醉的时候。”
三个字,像三块冰,砸在餐桌上。李锦清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他……”李母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经常这样?”
“以前。”弥清禾说,重新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饺子,“现在不了。我们很少见面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结了痂的伤口,不碰不疼,一碰就流血。
“孩子……”李母眼圈红了,想说什么,但被弥清禾打断了。
“没事的阿姨。”弥清禾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,“都过去了。我现在很好。”
那笑容很淡,但很坚韧。李锦清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说点什么,安慰的话,同情的话,或者只是叫一声弥清禾的名字。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李锦渊一直没说话,只是看着弥清禾,眼神很复杂。
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很沉默。李母不停地给弥清禾夹菜,弥清禾都默默吃了。李锦清味同嚼蜡,脑子里全是那块疤,和弥清禾平淡的叙述。
吃完饭,弥清禾要帮忙洗碗,被李母坚决拒绝了:“你是客人,去坐着。小清,你陪小禾说说话。”
李锦清和弥清禾坐到沙发上,电视机开着,但谁也没看。窗外雨还没停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。
“对不起。”李锦清突然说。
弥清禾转过头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不该问那个问题。”李锦清低下头,“让你想起不好的事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很轻,“你不问,我也记得。问了,也不会更糟。”
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更难受了。他想起弥清禾手腕上的疤,想起他说“都过去了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做饭,上学,面对一切。
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当时疼。”弥清禾说,“现在不疼了。就是有时候阴雨天会痒。”
李锦清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孩子,被醉醺醺的父亲用烟头烫伤,不敢哭,不敢喊,只能忍着。等伤好了,留下疤,像一枚耻辱的印章。
“你恨他吗?”李锦清问完就后悔了。这个问题太残忍。
但弥清禾没有生气,他只是想了想,然后说:“以前恨。现在不恨了,只是……不想见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。”弥清禾说,目光投向窗外,“要花很多力气去记住他做了什么,为什么要那么做。我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。”
李锦清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,恨也是需要力气的。
“那你不难过吗?”他问。
“难过。”弥清禾承认,“但难过改变不了什么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过得更好,让他知道,没有他,我也可以活得很好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力量——一种从伤痛里长出来的、坚韧的力量。他看着弥清禾的侧脸,看着他在灯光下挺直的鼻梁,抿紧的嘴唇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
强大到可以独自承受那些伤痛,强大到可以平静地讲述,强大到可以把痛苦变成力量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李锦清由衷地说。
弥清禾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惊讶,然后笑了:“厉害什么?只是没办法,只能这样。”
“不是没办法。”李锦清摇头,“是选择。你选择了不恨,选择了往前看。这很厉害。”
弥清禾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。灯光在他眼睛里闪烁,像星星落在深潭里。
“李锦清,”他忽然说,“你是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李锦清脸红了:“我、我只是说实话。”
“实话有时候就是最温柔的。”弥清禾说,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,“我见过很多人,听到我的事,要么同情我,要么可怜我,要么愤怒。但你说我厉害,说我选择了往前看。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。”
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弥清禾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。
“那个疤,”弥清禾抬起手腕,看着那块浅褐色的皮肤,“我本来可以去医院做手术去掉的。但我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要记住。”弥清禾说,手指轻轻抚过疤痕,“记住有些痛是别人给的,但怎么面对,是自己选的。这个疤提醒我,我选择了不变成他那样的人。”
李锦清看着那块疤,忽然觉得它不再丑陋,不再可怕。它像一个勋章,证明着弥清禾的坚强,他的选择,他走过的路。
“我懂了。”李锦清轻声说。
弥清禾转头看他,笑了。这次笑得很真,眼睛弯起来,嘴角上扬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弥清禾说,“也谢谢你说我厉害。”
李锦清也笑了,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慢慢散开了。他忽然明白,有时候同情不是帮助,理解才是。他不需要可怜弥清禾,不需要为他难过,只需要像现在这样,坐在他身边,听他说话,然后告诉他:你很厉害。
这就够了。
李母洗好碗出来,看到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,气氛很好,脸上露出笑容:“说什么呢,这么开心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锦清说,“在说学校的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小禾啊,以后常来吃饭。阿姨别的不会,做饭还行。”
“好。”弥清禾点头,这次没有推辞,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谢什么,都是邻居。”李母说着,看了眼墙上的钟,“哟,快八点了。小清,你送送小禾。”
“不用送,就楼上。”弥清禾站起来。
“那也得送。”李母坚持,“外面还下雨呢。”
李锦清送弥清禾到门口。楼道里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弥清禾掏出手机照明,微弱的光照亮了楼梯。
“明天见。”弥清禾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李锦清顿了顿,又说,“那个……酸辣土豆丝,你真的喜欢吃?”
“嗯。”弥清禾点头,“辣的,开胃。”
“那明天中午,我给你带。”李锦清说,“我妈做酸辣土豆丝特别好吃。”
弥清禾看着他,眼睛在手机光里亮亮的:“好。”
他转身上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。李锦清站在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关上门。
回到客厅,李锦渊还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本书,但没在看。李母在收拾桌子,动作很慢,像在想着什么。
“妈,”李锦清走过去,“明天做酸辣土豆丝吧,弥清禾喜欢吃。”
李母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,眼神很温柔:“好,妈做。”
李锦清又看向哥哥。李锦渊也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像有很多话想说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李锦清应了一声,回了房间。
躺在床上,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弥清禾手腕上的疤,还有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。平静的,淡然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李锦清心里。
他想起弥清禾说“恨一个人太累了”,想起他说“我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过得更好”。这些话从一个十七岁少年嘴里说出来,太沉重,也太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