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的天色阴沉得可怕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空气里有种闷热的潮湿,黏在皮肤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
最后一节补习课结束时,窗外已经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。教室里亮起日光灯,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“完了,我没带伞。”前排的赵明昊哀嚎一声。
“我也没带。”另一个男生附和,“这雨看着要下大。”
李锦清收拾好书包,看向窗外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水痕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,也没想到带伞。
“我有伞。”弥清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,“但不大,可能撑不了三个人。”
李锦清看向哥哥。李锦渊正拉上书包拉链,表情平静:“我有伞,在教室。”
那就没问题了。李锦清松了口气,他可不希望淋雨回家——他体质弱,淋雨容易感冒。
放学铃声响起,学生们涌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雨伞碰撞的声音、抱怨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李锦清跟在哥哥身后,弥清禾走在他们旁边,三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出教学楼。
室外,雨已经下大了。不是绵绵细雨,是瓢泼大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风也起来了,卷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。
李锦渊撑开自己的深蓝色雨伞,是一把很大的双人伞:“锦清,过来。”
李锦清正要过去,弥清禾开口了:“我的伞小,一个人撑也是撑,不如一起吧。三把伞,总有两把可以共用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。李锦清看向哥哥,李锦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”
于是最后的分配是:李锦渊和李锦清撑一把,弥清禾自己撑一把小伞。但刚走出校门没几步,问题就来了——风太大,雨是横着飘的,李锦渊那把双人伞虽然大,但挡不住斜雨,李锦清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。
“靠过来点。”李锦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。
李锦清靠近些,但这样一来,他的另一侧又暴露在雨里。风夹着雨点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“要不……”弥清禾突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,“我们挤一挤,用两把伞?我撑伞,你们俩靠近点。”
李锦渊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李锦清湿透的肩膀,最终妥协:“行。”
三人重新调整位置。李锦渊收了自己的伞,和弟弟一起挤进弥清禾的小黑伞下。伞确实小,三个男生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碰着手臂。李锦清在中间,左边是哥哥,右边是弥清禾。
“走了。”李锦渊说。
三人迈开步子。雨越下越大,风也越来越猛,伞在风中摇晃,弥清禾得用力才能握住。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,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水帘。
教师公寓离学校不远,平时走路只要五分钟。但今天,这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。
街道上已经积了水,路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。偶尔有汽车驶过,溅起高高的水花。行人很少,都匆匆赶路,没人注意到这三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,走得缓慢而艰难。
李锦清能清楚地感受到两边的体温——哥哥的身体结实而温暖,带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;弥清禾则清瘦些,体温似乎低一点,但靠得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类似薄荷的清爽气息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不难受,但也不自在。像是被包裹在两个不同的温度场里,一个安全熟悉,一个陌生却吸引人。
“小心水坑。”李锦渊提醒,手臂自然地环过李锦清的肩膀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。
“嗯。”李锦清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积水。
走到一半,雨势突然加大,简直是倾盆而下。风也更猛了,吹得伞东倒西歪。弥清禾用两只手握着伞柄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我来撑吧。”李锦渊说。
“不用,我可以。”弥清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坚定。
但话音刚落,一阵狂风卷来,伞面猛地向上翻起,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。李锦清下意识闭眼,却感觉身体被用力一拽——是弥清禾,在伞翻起的瞬间,用空着的那只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,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雨水。
那只是一瞬间的事。等李锦清反应过来,伞已经恢复正常,但弥清禾的半个身子都湿透了,头发在滴水。
“没事吧?”弥清禾低头看他,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,落在李锦清脸上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李锦清结结巴巴地说,心脏突然跳得很快。刚才那个拥抱虽然短暂,但很用力,他能感觉到弥清禾手臂的力量,还有他胸膛的温度。
“你湿透了。”李锦渊的声音很沉。他从弥清禾手里拿过伞柄:“我来。”
这次弥清禾没再坚持,松开手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他的校服外套已经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肩背线条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李锦渊撑伞,李锦清还在中间,但这次他明显感觉到哥哥的手臂收得更紧了,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剩下的一段路,谁也没说话。只有雨声,脚步声,和三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。
走到教师公寓楼下时,三个人都湿了大半。弥清禾最惨,左边身子几乎全湿,头发还在滴水。李锦渊也好不到哪去,右边的肩膀和手臂都湿透了。只有李锦清,因为被护在中间,只是裤腿和鞋湿了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还没修。李锦渊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着楼梯:“慢慢走,地上滑。”
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,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。雨水带进来的泥泞沾在台阶上,确实很滑。
李锦清走得很小心,一步一顿。李锦渊在他前面,倒着走,手电筒照着弟弟的脚下,另一只手还虚扶着他的胳膊。
“我自己可以……”李锦清小声说。
“别说话,看路。”李锦渊打断他。
走在最后的弥清禾忽然开口:“李锦清,你鞋带松了。”
李锦清低头一看,右脚的鞋带确实松了,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水。
“等下再系。”李锦渊说,“先上楼。”
但李锦清怕绊倒,还是蹲下身想系鞋带。楼道太暗,手电筒的光不够亮,他摸索着,手指沾满了泥水,怎么也系不好。
“我来。”弥清禾也蹲下来,接过鞋带,三下两下就系好了。他的手指很灵活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,动作也很熟练。
“谢谢。”李锦清说。
弥清禾站起身,但就在这一瞬间——也许是因为蹲久了突然站起,也许是因为地太滑——李锦清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“小心!”
两声惊呼同时响起。李锦渊伸手去拉,但弥清禾离得更近,几乎是本能地,他张开双臂,在李锦清摔倒之前接住了他。
李锦清倒在弥清禾怀里,撞得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,后背重重撞在墙上。但弥清禾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,自己的手背磕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李锦清能感觉到弥清禾胸膛的起伏,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,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薄荷混合的味道。两人的脸离得很近,近到李锦清能看清弥清禾睫毛上挂着的水珠,能看清他深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弥清禾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,很紧,紧到李锦清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。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,湿透的衣服让触感更加清晰。
“没事吧?”弥清禾先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李锦清的脸腾地烧起来。他想站直,但腿有点软。
“起来。”李锦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冷得像冰。
他伸手,抓住李锦清的手臂,几乎是把他从弥清禾怀里拽了出来。力道很大,李锦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差点又摔倒。
“哥——”
“能走吗?”李锦渊打断他,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。
“能。”李锦清站稳身体,心脏还在狂跳。不只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,更是因为那个拥抱——太突然,太用力,也太……亲密。
弥清禾也站直了,揉着刚才撞到墙的手背。李锦清看到,他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李锦清想说“没事吧”,但李锦渊已经拉着他往上走。
“先回家。”李锦渊的语气不容反驳。
剩下的一层楼,李锦清几乎是机械地走着。哥哥的手抓着他的手腕,抓得很紧,像怕他再摔倒,更像怕他再被谁拉走。
到了三楼,李锦渊掏出钥匙开门。李母正在客厅看电视,看到他们湿漉漉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怎么淋成这样?快快快,去换衣服,别感冒了!”
李锦清被推进卫生间,李锦渊跟了进来,把门关上。
“哥……”李锦清刚开口,就被打断了。
“把湿衣服脱了。”李锦渊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压着什么,“我去给你拿干衣服。”
“我自己去拿就行——”
“我说,脱了。”李锦渊看着他,眼神里有李锦清看不懂的东西,“现在。”
李锦清不敢再说话,乖乖脱掉湿透的校服外套和T恤。卫生间里灯光很亮,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身体,肋骨清晰可见。
李锦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视线,转身出去了。再回来时,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干净的衣服。
“擦干,穿上。”他把东西递过来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去给你煮姜汤。”
李锦清接过毛巾,小声说:“弥清禾也湿透了,他一个人……”
“他自己会处理。”李锦渊打断他,“你先管好自己。”
门关上了。李锦清站在卫生间里,手里握着柔软的干毛巾,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,而哥哥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冷水,把他从头浇到脚。
他慢慢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衣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睛却有点红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,也不知道哥哥在生气什么。不就是摔了一跤被扶住了吗?不就是……一个意外的拥抱吗?
外面传来敲门声,是李母:“小清,好了没?出来喝姜汤。”
“来了。”李锦清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