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摆着两碗姜汤,热气腾腾。李锦渊已经换好了衣服,坐在桌边,低头喝汤。李母还在厨房忙碌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。
“快喝,驱寒。”李母端着一盘切好的姜片出来,“你哥也真是,明知道要下雨,也不多带把伞。”
李锦渊没说话,只是继续喝汤。李锦清在他对面坐下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姜汤很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但他还是觉得冷。
“对了,小禾呢?”李母突然问,“他是不是也淋湿了?要不要叫他下来喝碗姜汤?”
李锦清下意识看向哥哥。李锦渊握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应该自己煮了。”
“一个孩子家,哪会煮姜汤。”李母说着,已经盛了一碗,“小清,你给送上去。”
“妈——”李锦渊想说什么,但李母已经把碗塞到李锦清手里。
“快去,趁热。”李母拍拍他的肩,“都是同学,要互相照应。”
李锦清端着那碗姜汤,感觉它烫手。他看向哥哥,李锦渊也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。
“我……我去了。”李锦清小声说,端着碗出了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亮,他只能用手机照亮。走到四楼,站在401门前,他犹豫了几秒,才抬手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。弥清禾已经换了衣服,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,头发还是湿的,耷拉在额前。看到李锦清,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、我妈煮了姜汤,让我送上来。”李锦清把碗递过去。
弥清禾接过碗,热气扑在他脸上,让他的眉眼柔和了一些: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李锦清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他注意到弥清禾的手背,红了一片,还有点肿。
“没事,撞了一下。”弥清禾说,侧身让开,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
李锦清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去了。
401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桌上多了个台灯,墙角放着一盆绿萝——是李锦清昨天上来时送的,说可以净化空气。整个房间有了生活的气息,不再那么空荡荡。
“坐。”弥清禾指了指小沙发,自己把姜汤放在桌上,“我去拿勺子。”
他进了厨房。李锦清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这个房间。墙上多了一张照片——是那张老城墙拐角的青砖,被洗出来,装在一个简单的相框里。照片拍得很细腻,能看清青砖上的每一道裂纹,每一片苔藓。
“你洗出来了?”李锦清指着照片问。
“嗯。”弥清禾拿着勺子出来,“觉得挺好看的,就洗了一张。”
他在李锦清旁边坐下,开始喝姜汤。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品味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我妈煮姜汤很拿手。”李锦清说,“小时候我每次淋雨,她都会煮。”
“你妈妈很好。”弥清禾说,眼睛看着碗里褐色的液体,“很温暖。”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然后想起什么,“你的手,要不要擦点药?我家有红药水。”
“不用,明天就好了。”弥清禾说,但还是把手伸出来,让李锦清看。
手背确实肿了一片,皮肤下有点淤血。李锦清想起摔倒时那个沉重的撞击声,心里一紧:“对不起,都怪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弥清禾打断他,“地太滑了。”
气氛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暖黄色的光晕染开,把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色调里。
“你哥,”弥清禾突然开口,“是不是生气了?”
李锦清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刚才在楼道里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很轻,“他拉你走的时候,力气很大。”
李锦清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哥哥确实生气了?但为什么生气?因为自己差点摔倒?还是因为……
“我哥他……”李锦清斟酌着词句,“他就是担心我。从小就这样,我受一点伤,他就紧张得不行。”
“嗯。”弥清禾点点头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有些东西,李锦清看不懂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李锦清盯着自己的手指,弥清禾慢慢喝完姜汤,把碗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李锦清忽然说,“要不是你拉住我,我可能就摔倒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弥清禾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换做是谁都会拉一把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常,但李锦清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空。只是“应该的”?只是“换做是谁都会”?不是因为别的?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。也许是因为那个拥抱太突然,也许是因为弥清禾的眼神太专注,也许是因为……因为他开始期待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那个……”李锦清站起来,“我先下去了,碗明天再拿。”
“好。”弥清禾也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开门时,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,有点冷。李锦清打了个哆嗦。
“等等。”弥清禾叫住他,转身回屋,很快拿了一件外套出来,“穿上,别又感冒了。”
是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,看起来很柔软。李锦清接过,披在身上,果然很暖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弥清禾站在门口,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李锦清下楼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弥清禾的外套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薄荷味,淡淡的,但很好闻。他把脸埋在衣领里,深吸一口气,然后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。
他在干什么?
到家门口,他脱下外套,小心地叠好,才开门进去。李锦渊还坐在餐桌边,面前的姜汤已经冷了,但他还端着碗,一动不动。
“哥,”李锦清小声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李锦渊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外套上:“那是谁的?”
“弥清禾的。”李锦清说,“他怕我冷,借我的。”
李锦渊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件外套,眼神很沉。良久,他才放下碗,站起来:“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哥,”李锦清叫住他,“你……是不是生气了?”
李锦渊的背影僵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
“锦清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李锦清听出了里面的疲惫,“我没有生气。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我什么?”
李锦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李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说:“担心你太容易相信别人,担心你受伤,担心你……看不清一些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李锦清追问。
但李锦渊摇了摇头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去睡吧。等你长大了,就明白了。”
这话和昨晚在天台上说的话如出一辙。李锦清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不想再问,不想再猜。他点点头,抱着外套回了房间。
躺在床上,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永远不会停。隔壁房间传来哥哥的吉他声,很轻,断断续续,弹的还是那首忧伤的曲子。
他想起弥清禾的眼睛,在昏暗的楼道里,在台灯的暖光下,深褐色的,像琥珀,像融化在阳光下的蜂蜜。
也想起哥哥的眼神,冰冷,疲惫,欲言又止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,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,和哥哥身上的一样,但和弥清禾外套上的不一样。那是另一种味道,陌生,但让人安心。
李锦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梦里,他还在那条湿滑的楼道里,脚下一滑,向后倒去。但这次,没有人接住他。他不停地往下掉,往下掉,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然后他醒了,一身冷汗。
天还没亮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雨停了,窗外一片寂静。李锦清坐起来,摸到手机,看了眼时间:凌晨四点。
他睡不着了,索性爬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小花园里,路灯还亮着,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树叶。花坛边,有个人影。
是哥哥。
李锦渊坐在昨晚那个石凳上,背对着这边,看不清在干什么。但李锦清能看见,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李锦清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——那是吉他拨片。哥哥在擦他的拨片,一遍,又一遍。
那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,更像在借这个动作,平复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李锦清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直到李锦渊站起来,走回楼里,他才轻轻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睛,眼前还是那条楼道,还是那个拥抱,还是弥清禾说“换做是谁都会拉一把”时的平静表情,和哥哥说“担心你”时的疲惫眼神。
雨停了,但有什么东西,在这场雨里,悄然改变了。
李锦清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就像能感觉到雨后空气中那种潮湿的、新鲜的气味,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悄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