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他说。
“摄影需要观察。”弥清禾说,收回目光,看向李锦清,“拍人物的时候,要捕捉他们最自然的瞬间。那些瞬间往往藏在习惯性的小动作里。”
“所以你也观察我哥?”李锦清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这问题太唐突,太奇怪。
但弥清禾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——很浅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尾有细小的纹路。
“观察过。”他坦率地承认,“你哥打球很有攻击性,但每次突破前,右脚会多垫一步。那是他的预备动作。”
李锦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球场。果然,李锦渊再次突破时,右脚确实有个细微的垫步,然后突然加速,过掉了防守队员。
“你连这都能看出来?”李锦清震惊了。
“多看几次就能。”弥清禾说,“你也是。”
李锦清不明白“你也是”是什么意思。是说他也能看出来,还是说弥清禾也在观察他?
“你很喜欢观察别人吗?”他问。
“不是喜欢。”弥清禾说,声音轻了些,“是习惯。当你一个人待久了,就会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。人,事,物。时间久了,就成了本能。”
李锦清看着他。阳光透过树叶,在弥清禾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。有那么一瞬间,李锦清觉得弥清禾看起来……很孤独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总是一个人吗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时,球场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李锦清转头,看到李锦渊倒在地上。他立刻站起来冲过去:“哥!”
李锦渊是被撞倒的——对方防守队员抢球时动作太大,整个人撞在他身上。李锦渊摔倒时用手撑了一下地,现在正皱着眉头检查手腕。
“没事吧渊哥?”赵明昊也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李锦渊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扭了一下,不严重。”
“要不别打了,去医务室看看?”李锦清紧张地说。
“不用。”李锦渊甩了甩手,看向刚才撞他的那个男生,“继续。”
“别打了哥!”李锦清抓住他的手臂,“手腕要紧。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李锦渊的语气有点重,甩开他的手。
场面一时有些僵。赵明昊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打圆场:“那啥,也差不多该下课了,要不今天就到这儿?”
李锦渊没说话,拿起地上的外套,转身就走。
“哥!”李锦清追上去。
李锦渊走得很快,李锦清要小跑才能跟上。走到操场边缘时,李锦渊突然停下,转身看着李锦清。
“你刚才和弥清禾聊得很开心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压着什么。
李锦清心里一紧:“就……随便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李锦渊追问,“我看你们一直在说话。”
“聊篮球。”李锦清说,“他说我投篮姿势标准。”
李锦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:“以后少跟他走太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李锦渊转身继续走,“听我的就行。”
李锦清站在原地,看着哥哥的背影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李锦清的脚刚好踩在影子的头部。
“锦清。”
弥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李锦清回头,看到他拿着两人的书包走过来——他自己的,还有李锦清的。
“你的书包。”弥清禾递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李锦清接过,发现书包带子上沾了点灰尘,弥清禾已经用手拍干净了。
“你哥的手没事吧?”弥清禾问。
“应该没事。”李锦清说,“他从小打球,受过比这更重的伤。”
弥清禾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,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。
“刚才……”李锦清开口,又停住。
“刚才怎么了?”弥清禾问。
“谢谢你传球给我。”李锦清说,“我……打得很开心。”
这是真话。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,但那是他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受到纯粹的快乐——不是完成任务,不是配合哥哥,而是真正地在打球。
弥清禾侧头看他,阳光落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,像融化的蜂蜜。
“你本来就可以打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只是需要有人相信你。”
李锦清心头一震。
“你哥相信你。”弥清禾继续说,“但他相信的方式是保护你,把你放在安全的位置。这没有错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你可能需要一点空间,去试错,去摔倒,然后自己站起来。”弥清禾说,“这比永远被保护着,更能让人成长。”
李锦清说不出话。弥清禾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。那个房间里装满了他想说但不敢说的话:我想自己试试,我想犯错误,我想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,而不是永远被告诉“你该做什么”。
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看法。”弥清禾补充道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,“可能不对。”
“不。”李锦清轻声说,“我觉得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他们已经走到教学楼楼下。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,楼梯上一片嘈杂。
“那我先上去了。”弥清禾说,“下节是化学课,我要去办公室拿作业。”
“嗯。”李锦清点头,“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弥清禾转身上楼。李锦清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。他的背影挺直,步伐稳健,在拥挤的人流中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。
“还看?”
李锦渊的声音突然响起。李锦清吓了一跳,转头看到哥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从医务室要的冰袋,正敷在手腕上。
“哥,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李锦渊打断他,目光扫过楼梯方向,“我跟你说的话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李锦清低下头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李锦渊放下冰袋,手腕有些红肿,但应该确实不严重,“回家吧,妈今天炖了汤。”
“嗯。”
回家的路上,兄弟俩沉默地走着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李锦清还是踩在哥哥的影子里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锦清。”李锦渊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个弥清禾,”李锦渊说,语气很慢,像在斟酌词句,“他看你的眼神,不太对。”
李锦清心里一跳:“什么眼神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李锦渊皱眉,“就是……太专注了。不像看同学,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李锦清想起那张纸条,想起“可爱”那两个字,耳朵又开始发热。
“你想多了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虚。
“希望是。”李锦渊说,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,“但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是你哥。任何时候,你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李锦清抬头,对上哥哥的眼睛。李锦渊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几乎有些沉重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锦清说,“你永远是我哥。”
李锦渊看了他几秒,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走吧,汤该凉了。”
晚上,李锦清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下午的篮球赛,想起弥清禾的传球,想起那个空心入网的三分球,想起他说“你本来就可以打得很好”。
然后想起哥哥的话:“他看你的眼神,不太对。”
李锦清从枕头下摸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列表里人不多,除了家人,就是几个初中同学。他往下滑,看到“弥清禾”三个字——是昨天刚加的,为了问一道数学题。
他的手指悬在名字上方,犹豫着要不要点开。点开干什么呢?发信息?发什么?说“今天谢谢你的传球”?太刻意了。说“你观察得很仔细”?更奇怪。
最后他还是锁屏,把手机塞回枕头下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李锦清盯着那道光,想起弥清禾眼睛的颜色。深褐色,像融化在阳光下的蜂蜜,像陈年的琥珀,像……像某种温暖又遥远的东西。
他在想什么?弥清禾在想什么?哥哥又在想什么?
这些问题像纠缠的线团,绕在他脑子里,解不开。
隔壁房间传来吉他的声音。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李锦清听出那是哥哥在弹琴,旋律很陌生,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。
忧伤的,温柔的,又带着一点不安的旋律。
李锦清闭上眼睛,听着琴声,渐渐沉入睡眠。
梦里,他又在打篮球。球场上只有他和弥清禾,没有别人。弥清禾一次又一次传球给他,他一次又一次投篮,球每次都进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他跑着,跳着,笑着,觉得自己能飞起来。
然后哥哥出现了,站在场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想对哥哥笑,想说“你看我打得多好”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