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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确诊当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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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右肺门区见团块状软组织密度影,大小约4.5x3.8cm,边缘不清,呈分叶状,增强扫描呈不均匀强化……邻近支气管受压、变窄……纵隔内见多发肿大淋巴结……”

“考虑:右肺中央型肺癌(?)伴纵隔淋巴结转移。建议结合临床及病理进一步确诊。”

肺癌。

伴转移。

虽然还有一个问号,还有一个“建议进一步确诊”。但那些描述——“团块”、“分叶状”、“边缘不清”、“不均匀强化”、“受压”、“转移”……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地凿进他的眼睛,凿进他的大脑,凿进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
妈妈也是肺癌。晚期。从发现到离开,那么快,那么痛苦。

现在,轮到他了。

而且,看起来,发现得似乎……也并不早。“团块”、“转移”……这些字眼,冰冷地宣告着,那个在他肺部悄然生长、疯狂肆虐的东西,可能已经存在了不短的时间,并且,已经开始了它罪恶的迁徙和扩张。

巨大的荒谬感,灭顶的绝望,和一种被命运彻底玩弄、碾碎的冰冷愤怒,像一场最猛烈的海啸,瞬间将他吞没,卷起,抛向无底的黑暗深渊。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耳朵里是尖锐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,眼前彻底黑了下去,只有那些加粗的黑体字,像烧红的烙铁,在无边的黑暗中,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——

肺癌。伴转移。

不。不可能。这不可能!

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,挣扎,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,软软地,顺着冰冷的墙壁,滑坐下去,瘫倒在医院走廊冰冷肮脏的地面上。手里的CT胶片和报告单,散落一地,那些黑白的、显示着肺部可怕阴影的影像,和那些宣判死刑般的文字,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,暴露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脚下,也暴露在他自己空洞的、失去了所有焦距的眼前。

世界,彻底失去了声音,失去了颜色,失去了意义。只剩下那片冰冷的、黑暗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,和绝望深处,那最后一点关于西藏雪山的、疯狂而遥远的、微弱的执念。

原来,他连自己偷偷去西藏的时间,可能都没有了。

这个认知,比死亡本身,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、冰冷的悲哀。

他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墙壁,头无力地垂着,眼睛大大地睁着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,而无法控制地、细微地颤抖着。咳嗽再次袭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,更加撕心裂肺。他咳得蜷缩起身体,像一只虾米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喉咙里发出破碎的、如同风箱漏气般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。有温热的、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,涌上喉咙,他咳了出来,溅在冰冷的地面上,是刺目的、暗红色的——血。

他看着那摊血,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,缓缓晕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、邪恶而艳丽的花。心里最后一点支撑,也彻底崩塌了。

咯血。肺癌晚期的典型症状之一。

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、关于“误诊”或“炎症”的渺茫希望,也在这摊刺目的鲜血面前,彻底粉碎了。

他缓缓地、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将脸埋进自己冰冷的、沾着血污的掌心。滚烫的液体,终于再次汹涌而出,混合着嘴角未擦净的血迹,滴落在地上,无声地,汇入那摊暗红之中。
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周围似乎有脚步声停下,有低低的惊呼,有护士的询问。但他听不见,也感觉不到。他只想就这样,坐在这里,坐在这摊血泊旁,坐在这个宣判了他死刑的医院走廊里,慢慢地,腐烂,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
“李锦清?!”

一个熟悉到骨子里、却又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慌而变了调的声音,像一道惊雷,猝不及防地,劈开了他周围那片绝望的死寂,也劈开了他紧闭的眼睑。

李锦清的身体,剧烈地一颤。他极其缓慢地、艰难地,抬起了沉重的、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。

模糊的、被泪水浸透的视线里,一个高大的、熟悉的身影,正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浑身僵硬,脸色是一种近乎骇人的、死灰般的惨白,眼睛瞪大到极致,瞳孔紧缩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、惊涛骇浪般的震惊、恐慌,和一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、深不见底的骇然与……破碎。

是李锦渊。

他手里还拿着一叠似乎是刚取的药或者单据,塑料袋还挂在手腕上。他像是刚刚从旁边的药房或者缴费处过来,无意中瞥见了这个瘫坐在墙角、形容枯槁、嘴边衣襟沾着血迹、身边散落着CT胶片和报告单的、熟悉又陌生到可怕的身影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彻底冻结。

兄弟二人,在充满消毒水气味和疾病痛苦的医院走廊里,在惨白的日光灯下,在散落的、宣判着死亡的CT报告和那摊刺目的血迹旁,隔着短短几步,却像是隔着整个崩塌的宇宙,无声地对视着。

李锦渊的目光,从李锦清惨白如纸、沾着血污、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上,缓缓地,移到他身边散落的CT胶片上,移到他手边那份摊开的、刺眼的报告单上,最后,定格在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上。

他的身体,开始无法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手里的塑料袋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里面的药盒散落出来。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、死死地盯着那摊血,盯着那份报告,盯着地上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、陌生的弟弟。

他的嘴唇,哆嗦着,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是想说什么,想质问,想怒吼,想确认,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粗重的、破碎的喘息,和胸膛里那颗仿佛要炸裂开来的、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
然后,他的目光,重新移回到李锦清脸上。看着那双空洞的、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光亮、只剩下无边绝望和死寂的眼睛。那眼神,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冷静、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伪装,也刺穿了他这些日子以来,用忙碌和冰冷筑起的、脆弱的心防。

“锦清……”他终于从喉咙深处,挤出了两个嘶哑的、带着血腥气的、破碎的音节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这……这是什么?!”

他猛地向前冲了两步,却又在距离李锦清一步之遥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,像是怕碰碎什么,又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彻底击垮,失去了上前的勇气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锦清,盯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,盯着他手中紧握的报告单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、混杂着极致的恐慌、愤怒、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。

李锦清呆呆地看着哥哥,看着他眼中那片惊涛骇浪般的情绪,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、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脸。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,奇异地,被哥哥这从未有过的、近乎崩溃的剧烈反应,刺穿了一个小小的孔洞,流出了一丝微弱而尖锐的、混杂着愧疚、痛苦和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被如此强烈地“看见”和“在乎”着的悸动。

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只是那样坐着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哥哥,看着这个他叫了十七年“哥”、此刻却因为他而濒临崩溃的人。

然后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手里那份紧握的、已经有些被揉皱的报告单,朝着哥哥的方向,递了过去。动作很轻,很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沉重的、仿佛在移交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生命的意味。

李锦渊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份递过来的报告单上。他的手,颤抖得更加厉害。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缓缓地、伸出手,接过了那份轻飘飘、却又重逾千斤的纸。

他的目光,落在那些加粗的黑体字上。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球上,烫进他的大脑里,烫穿他的心脏。

“右肺中央型肺癌(?)伴纵隔淋巴结转移。”

短短的十几个字。他反复看了三遍。四遍。五遍。像是看不懂,又像是无法相信,无法接受。

时间,再次凝固。只有医院走廊里永不停止的嘈杂,和兄弟二人之间,那片令人窒息的、死寂的沉默。

李锦渊拿着报告单的手,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连带着他整个身体,都开始无法抑制地、筛糠般抖动起来。报告单在他手中发出“哗啦”的、细微的、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。他的脸色,从惨白,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骇人的、泛着死气的青灰。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报告单上的字,眼眶迅速变红,充血,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情绪——是震惊,是难以置信,是灭顶的恐慌,是深不见底的痛苦,是瞬间被击垮的茫然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被最信任的命运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、深切的愤怒和……绝望。

“肺癌……转移……”他终于,从剧烈颤抖的嘴唇间,挤出了几个破碎的、嘶哑的、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音节,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,“晚期……”
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。说完,他猛地抬起头,重新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李锦清,目光死死地锁在他苍白消瘦、沾着血污、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脸上,眼神里那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和理智,终于彻底崩碎,露出了底下汹涌的、近乎疯狂的、灭顶般的痛苦和恐慌。
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,带着哭腔,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查出来的?!为什么不告诉我?!为什么不告诉我——!!”
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凄厉和绝望。他猛地向前一步,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,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、不顾一切的冲动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去抓住李锦清的肩膀,摇晃他,质问他,但手伸到一半,却又硬生生停住,只是死死地攥成了拳,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,因为用力过度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很快渗出了暗红的血丝,顺着他颤抖的指缝,一滴一滴,砸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啪嗒”声,与他弟弟嘴角未干的血迹,混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
李锦清看着哥哥濒临崩溃的样子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,看着他手背上那刺目的、与自己嘴角血迹遥相呼应的、新鲜的血痕,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荒原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,瞬间灼烧出更加剧烈的、难以形容的疼痛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也不想”,想说“别管我了”,但喉咙像是被彻底堵死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只有滚烫的液体,更加汹涌地从空洞的眼眶中涌出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无声地流淌。

李锦渊看着他流泪的样子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、仿佛早已认命的死寂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捏碎,碾成粉末。那股灭顶的恐慌和痛苦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强撑。他猛地弯下腰,用那双沾着自己鲜血的、颤抖的手,不顾一切地,死死地、紧紧地,将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、冰冷得不像活人的弟弟,狠狠地、用尽全力地,抱进了自己怀里。

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将李锦清单薄的身体揉碎,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李锦渊将脸深深埋进弟弟冰冷瘦削、沾着血污的肩颈,滚烫的泪水,再也无法控制,决堤般汹涌而出,瞬间濡湿了李锦清冰凉的单薄衣料。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锦清……对不起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、嘶哑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在弟弟耳边重复着,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、仿佛要将灵魂也呕出来的痛苦、愧疚和灭顶的恐慌,“是哥不好……是哥没发现……是哥没照顾好你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抱得那么紧,那么用力,仿佛一松手,怀里这个冰冷的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。他的泪水,滚烫,灼人,滴落在李锦清冰冷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也带来一丝……微弱的、真实的、属于活人的、滚烫的暖意。

李锦清被他紧紧抱着,僵硬的身体,在哥哥滚烫的泪水、剧烈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中,几不可察地,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自己那双冰冷僵硬的、沾着血污的手,犹豫着,颤抖着,最终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回抱住了哥哥颤抖不止的、宽阔却同样冰冷僵硬的背脊。

这个回抱,很轻,很无力,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瞬间击穿了李锦渊濒临崩溃的神经。他浑身一震,抱得更紧,呜咽声更加破碎,泪水更加汹涌。

兄弟二人,就在这医院冰冷肮脏的走廊地面上,在散落的CT报告和刺目的血迹旁,在周围行人或诧异、或同情、或麻木的目光中,紧紧地、用尽全力地相拥着。一个泪水汹涌,身体颤抖,发出破碎的呜咽;一个无声流泪,身体僵硬,只有极其轻微的回应。

所有的隔阂,所有的冰墙,所有的沉默和回避,在这突如其来的、灭顶的灾难面前,在这生与死的残酷宣判之下,都被瞬间击得粉碎,只剩下这最原始、最本能的、血脉相连(哪怕这血脉已被证明为虚假)的拥抱,和拥抱中传递的、滚烫的、绝望的、却也无比真实的——痛苦,恐惧,愧疚,和那深埋于冰冷冻土之下、从未真正消失的、笨拙而沉重的——爱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李锦渊终于缓缓地、松开了紧紧拥抱的手臂。但他的双手,依旧死死地抓着李锦清瘦削的肩膀,仿佛一松手,弟弟就会倒下。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眼睛红肿得可怕,眼神里却不再是最初的崩溃和茫然,而是燃烧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、决绝的、不容置疑的火焰。

他死死地盯着李锦清的眼睛,一字一句,用嘶哑的、却异常清晰、异常坚定的声音,对他说:

“我们回家。”

不是询问,不是商量。是陈述,是命令,是此刻他唯一能想到、也必须去做的、最重要的事。

“现在,就回家。”他重复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兄长般的、甚至是……父亲般的威严和力量,“哥带你回家。我们治。不管花多少钱,不管用什么办法,哥一定治好你。听见没有?我们回家!”

说完,他不再看李锦清的反应,也不再管地上散落的CT胶片和报告单。他只是用那双沾着血、依旧微微颤抖、却异常有力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李锦清从地上扶起来,然后用自己宽阔却同样单薄的肩膀,稳稳地支撑住弟弟虚软无力、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个装着CT报告的牛皮纸袋,紧紧地攥在手里,像是攥着敌人的头颅,又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。然后,他不再看周围任何一眼,只是用身体半扶半抱着李锦清,一步一步,艰难地,却异常坚定地,朝着医院出口的方向,朝着那个虽然冰冷破碎、但此刻却是他们唯一能够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,踉跄而决绝地,走去。

夕阳的余晖,从医院巨大的玻璃门外斜射进来,将兄弟二人相互搀扶、跌跌撞撞的背影,拉得很长,很长,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,像两道伤痕累累、却依旧固执地粘连在一起、不肯分开的、沉重的剪影。

而那摊暗红的血迹,和那份散落的、宣判着“晚期”的CT报告,则被永远地,留在了身后那片惨白的、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、医院的冰冷灯光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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