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”这个字,在那个被夕阳拉长、血迹未干的医院走廊尽头,被李锦渊用嘶哑而决绝的声音吐出时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回响,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,也像战士冲向绝境时吹响的、最后的、孤注一掷的号角。
然而,当那扇承载了太多悲伤、沉默和裂痕的301防盗门,在身后沉重地关上,将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和宣判命运的CT报告暂时隔绝在外时,这个“家”所呈现出的,并非一个可供舔舐伤口、积蓄力量的温暖巢穴,而是一个更加冰冷、更加空旷、更加令人窒息的、名为“现实”的牢笼。
没有灯光。父亲大概又将自己关在卧室里,沉溺在独自的悲伤和疲惫之中。客厅里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城市夜灯的光,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而扭曲的光带,像一道道无声的、将室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伤痕。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、属于旧家具、灰尘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名为“失去”的、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。餐桌上,还残留着昨晚(或许是前晚)的残羹冷炙,散发着食物腐败前特有的、微酸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这里,没有母亲温热的掌心,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气,没有琐碎而真实的唠叨,甚至没有……一个完整的、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形状。它只是一个物理空间,一个由四面墙壁、冰冷家具和三个各自破碎、不知如何拼凑的灵魂,勉强维持着的、名为“住处”的废墟。
李锦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,将李锦清扶到了客厅那张旧沙发前。他动作有些粗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,却又在触及弟弟冰冷瘦削、几乎只剩骨头的身体时,几不可察地放轻了力道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战栗。他将李锦清安置在沙发最里面的角落,用靠垫勉强支撑住他虚软无力的身体,然后,迅速扯过旁边一条有些发硬、带着淡淡樟脑丸味道的毛毯,胡乱地、却尽可能严密地,裹在了李锦清不住发抖的、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上。
“冷吗?”他问,声音依旧嘶哑,但比在医院时稍微平稳了一些,只是那平稳底下,是强行压抑的、惊涛骇浪般的余悸和某种更深的、近乎偏执的专注。他没有等李锦清回答(事实上,李锦清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,看着虚空,没有任何反应),就转身冲进厨房,很快,端着一杯冒着滚滚热气的开水走了出来。
水很烫,杯壁滚手。李锦渊用指尖捏着杯沿,快步走到沙发边,蹲下身,将水杯递到李锦清毫无血色的唇边。动作有些急,热水溅出来几滴,烫到了他的手背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喝点水,热的。”他催促道,声音紧绷。
李锦清的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虚空中收回来,落在眼前那杯微微晃动、冒着白气的开水上,又移向哥哥近在咫尺的、布满血丝、还残留着泪痕和未干血迹(不知道是谁的)的脸。哥哥的眼神,像是两簇在黑暗中强行燃烧的、灼人的火把,里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,深切的恐慌,和一种近乎乞求的、希望他做点什么的急切。
他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细微声响,却没能说出话。他只是微微低下头,就着哥哥的手,小口地、机械地,啜饮着那滚烫的液体。热水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,随即被胸腔深处那股更庞大、更冰冷的寒意迅速吞噬。
李锦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喝水,看着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,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慌的死寂。每多看一秒,他心脏那个被CT报告狠狠凿穿的洞,就仿佛又被冰冷的锉刀刮擦一下,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。但他强行忽略着,只是专注地、近乎神经质地,确保弟弟将大半杯水都喝了下去。
喝完水,李锦清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身体微微向后靠去,闭上了眼睛。浓密的睫毛,在瘦削得惊人的脸颊上,投下两小片青黑色的阴影,微微颤动着,像垂死蝴蝶最后无力的挣扎。呼吸很轻,很浅,带着一种不祥的、细微的嘶声,在死寂的客厅里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李锦渊依旧蹲在沙发前,没有起身。他就那样蹲着,仰着头,死死地看着弟弟苍白平静、仿佛已经认命般的睡颜(如果那能称之为“睡”的话)。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、已经不再滚烫的玻璃杯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时间,在昏暗的客厅里,缓慢地、沉重地流淌。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,和两人交错的、细微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。李锦清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呛咳,而是一种更加压抑的、仿佛从肺叶最深处、被某种粘稠的东西阻塞着的、沉闷的、带着痰音的咳喘。他猛地蜷缩起身体,用手死死捂住嘴,肩膀剧烈耸动,整个人因为剧烈的痉挛而缩成一团,像一只在寒风中濒死的小兽。
李锦渊瞬间弹了起来,手里的玻璃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板上,摔得粉碎,透明的碎片和残余的水渍溅开。但他看也没看,只是猛地扑到沙发边,伸手想去拍李锦清的背,手伸到一半,却又僵在半空,不敢落下,仿佛怕自己笨拙的动作,会加重弟弟的痛苦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李锦清咳得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紫,额头上青筋暴起,太阳穴突突直跳,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破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。
终于,咳嗽声稍微平息了一些。李锦清缓缓松开捂着嘴的手,掌心摊开,里面是一小滩暗红色的、粘稠的、带着泡沫的——血痰。
那摊刺目的暗红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、邪恶而妖异的花,清晰地映入李锦渊的眼中。
李锦渊的身体,猛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。他死死地盯着那摊血痰,眼睛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瞳孔紧缩到极致,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、愤怒,和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被命运再次当面扇了一记响亮耳光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咯血。又是咯血。而且,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多,更粘稠。
这不再仅仅是CT报告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活生生的、正在发生的、残酷的、生命流逝的证据。
巨大的恐慌,像冰冷的潮水,再次将他淹没。他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碰那摊血,而是死死地、用尽全力地,抓住了李锦清那只沾着血污、冰冷得不像活人的手腕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。
“锦清!”他嘶声喊道,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,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,“你看着我!看着我!”
李锦清缓缓地、艰难地抬起眼皮。眼神依旧是空洞的,涣散的,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,只留下这具正在痛苦中缓慢腐烂的躯壳,在这里承受着这一切。
“我们去医院。”李锦渊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用嘶哑的、却异常坚定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,“现在就去。住院。治疗。马上开始。”
他不再等待李锦清的反应,仿佛那根本不重要。他松开抓着弟弟手腕的手(那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),猛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猛,眼前一阵发黑,他扶住旁边的茶几,稳了稳身形。然后,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却突然爆发出全部力量的困兽,开始在这间昏暗的客厅里,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行动起来。
他冲到电话旁,拿起听筒,手指因为颤抖,几次都按错了号码。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终于拨通了父亲卧室的手机。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,传来父亲疲惫而沙哑、带着浓重睡意(或是麻木)的声音:“喂?”
“爸!”李锦渊的声音嘶哑而急促,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决断,“锦清病了。很严重。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。你……你准备一下,可能需要住院,带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。快点!”
电话那头,是长达几秒的、令人心慌的死寂。然后,传来父亲骤然拔高、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颤抖的声音:“什么?!小清病了?什么病?严不严重?你们在哪?!”
“在家。”李锦渊简短地说,没有解释,也来不及解释,“具体情况见面说。你快点收拾,我们马上去省人民医院。快!”
说完,他不等父亲再问,就“啪”地一声挂断了电话。然后,他扔下听筒,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。很快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他在找银行卡,找病历本,找一切可能需要的东西。动作又快又急,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、被恐慌驱使的蛮力。
客厅里,又只剩下李锦清一个人,蜷缩在沙发角落,裹着那条发硬的毛毯,手里还残留着那摊暗红色血痰的粘腻触感。他听着哥哥房间里传来的、混乱而急促的声响,听着父亲卧室门被猛地拉开、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询问声,看着眼前这片昏暗的、熟悉的、却早已面目全非的“家”,心里那片冰冷的、绝望的荒原,却奇异地,没有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、激烈的“行动”而掀起任何波澜。
治疗?住院?马上开始?
哥哥在说什么?他以为这是什么?一场可以靠决心、靠行动、靠“马上开始”就能扭转的普通疾病吗?
肺癌。晚期。伴转移。咯血。
这些字眼,像冰冷的锁链,早已将他牢牢锁死,钉在了名为“绝症”的十字架上。治疗?他见过母亲的治疗。化疗,放疗,靶向药。昂贵的,痛苦的,充满副作用的,将人最后一点尊严和生机也一点点榨干、碾碎的……“治疗”。最终,也未能换来多少时间,只是将那个过程,拖得更加漫长,更加痛苦,更加……毫无尊严。
他不想那样。不想变成母亲最后那样,枯槁,虚弱,被各种管子仪器包围,在疼痛和呕吐中,一点点耗尽最后一点生命,连看一眼窗外阳光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不想把父亲那点可怜的积蓄,和哥哥那刚刚起步的人生,都拖进这个无底的黑洞。他不想在冰冷的医院里,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旁人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,孤独地、狼狈地、毫无意义地……等死。
他想起了西藏。那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。那个母亲向往过、却未能抵达的、纯净而自由的地方。在雪山脚下,在蓝天白云之间,在呼啸的风和飘扬的经幡中,安静地,独自一人,迎接那最终的时刻。这个念头,在确诊的绝望中萌生,在此刻哥哥激烈行动的衬托下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具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、冰冷的诱惑力。
至少,那样死去,是他自己选择的。是他对这荒诞命运和痛苦人生,最后一点微弱的、可怜的……反抗和掌控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。毛毯从肩头滑落,带起一阵冰冷的空气。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摊开的、沾着血污的掌心,又缓缓地,移向自己卧室的方向。
他知道,在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,放着一些东西。是寒假兼职剩下的那点钱,大概三百多块。还有……一张身份证。他自己的。以及,一张很早以前,母亲还在时,一家三口去照相馆拍的、有些泛黄的旧照片。照片上,他和哥哥还小,穿着幼稚的衣服,一左一右靠在母亲身边,对着镜头傻笑。母亲的手,温柔地搭在他们肩上,眼神明亮,笑容温暖。
那是这个“家”,曾经完整、温暖过的,最后一点证据。
他想带走它们。那点钱,或许不够去西藏,但至少,能让他离开南城,离开这个充满痛苦记忆的地方,去一个陌生的、没人认识他的地方,安静地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。那张照片……是他对“家”,对母亲,对那段虚假却曾真实温暖过的时光,最后一点……念想。
至于哥哥激烈的“治疗”,父亲可能的崩溃,弥清禾那沉默的“靠近”和“未来”……他不敢去想,也不愿再去想。他累了。太累了。这具身体,这颗心,都已经被痛苦、恐惧、谎言和失去,折磨得千疮百孔,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额外的重量,哪怕是……爱的重量。
他只想离开。安静地,独自地,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,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,不留下任何痕迹,也不带走任何……牵挂。
就在他挣扎着,试图从沙发上站起来,朝着卧室方向挪动时,李锦渊从房间里冲了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的恐慌,已经被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决绝的、近乎凶狠的冷静所取代。他看到李锦清试图起身的动作,眉头猛地一皱,几步跨过来,不由分说地,再次将他按回沙发里,用毛毯重新裹紧。
“别动!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等着!爸马上就好,我们马上走!”
就在这时,父亲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。李父冲了出来,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旧汗衫,头发凌乱,脸色是一种混合着睡意、惊恐和茫然的灰白。他冲到客厅,目光先是落在被李锦渊按在沙发里、裹得严严实实、只露出一张惨白小脸、嘴角还带着未擦净血痕的李锦清身上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小清!你怎么了?!”他扑到沙发边,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,想伸手去摸李锦清的额头,手伸到一半,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,只是无措地、慌乱地看着儿子,“哪里不舒服?啊?告诉爸爸!”
李锦清看着他,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、此刻又因为新的打击而濒临崩溃的男人,心里那片荒原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冰冷的石子,泛起一丝微弱的、带着尖锐痛楚的涟漪。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,只是缓缓地、移开了目光。
“爸!”李锦渊打断了父亲无措的询问,声音冷硬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,“别问了。马上换衣服,拿上必要的东西,我们去省人民医院。锦清需要立刻住院。”
“住院?!”李父像是被这个词吓到了,声音陡然拔高,“到底什么病?!严不严重?啊?锦渊,你说啊!”
李锦渊看着父亲惊恐失措的样子,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眼神空洞、仿佛对一切都已经漠不关心的弟弟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知道,瞒不住了,也没必要瞒了。他需要父亲的支持,需要这个家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,来面对这场灭顶之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