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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确诊当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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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清江边回来后的几天,李锦清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真正的、会移动的坟墓。

外面,是依旧喧嚣、躁动、被高考倒计时驱赶着疯狂运转的世界。教室里,倒计时数字像渗血的伤口,一天天缩小,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。试卷像雪片,永远也飘不完。老师的督促,同学的议论,父母的期盼,像无数根无形的鞭子,抽打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紧绷的神经上。空气里的焦虑和压力,浓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,从天花板上砸落下来。

而李锦清的内部世界,却在那个江边傍晚之后,彻底地、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,沉入了一片冰冷、黑暗、了无生气的死寂。

他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教室里,坐在那个靠窗的、仿佛被诅咒过的座位上。但他不再听课。老师的讲解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,模糊不清,无法进入他早已关闭的听觉通道。他只是低着头,目光空洞地看着摊开的书本,或者,只是长久地、一动不动地,盯着窗外那株香樟树。树上的嫩芽,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,已经舒展开来,变成了柔嫩的、充满生机的翠绿新叶。阳光好的时候,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,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,像一场无声而欢快的舞蹈。

但这生机,这光亮,丝毫照不进李锦清的眼睛,也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冻土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只觉得它们绿得刺眼,绿得虚假,像一场精心布置的、嘲讽他即将凋零生命的、盛大的告别演出。

咳嗽,变得更加频繁,更加难以控制。不再是压抑的闷咳,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、带着撕裂般痛楚的、剧烈的呛咳。常常是上课上到一半,或者晚自习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就会攫住他,让他不得不弯下腰,用手死死捂住嘴,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颤抖不止。咳到满脸通红,青筋暴起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咳完之后,是漫长的、令人心慌的喘息,和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、仿佛有砂纸在摩擦的钝痛。有时,咳得厉害了,他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泛起一丝隐约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甜,但当他偷偷看向掌心,却又什么都没有,只有被冷汗浸湿的、冰凉的皮肤。

他开始真正地、持续地发热。不是感冒那种明确的发烧,是一种低低的、持续的、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烘烤般的燥热。脸颊总是泛着不正常的、病态的潮红,但手脚却冰凉得出奇。额头摸上去有些烫手,但量体温,又总是在37度5到38度之间徘徊,一个尴尬的、不足以请假回家、却又时刻提醒着身体正在出问题的温度。

胸闷和胸痛,成了他24小时如影随形的伴侣。不再是隐隐的钝痛,而是一种更加具体、更加沉重的压迫感,像有一块冰冷的、不断膨胀的巨石,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。尤其是在咳嗽之后,或者在夜深人静、他试图平躺下来休息时,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和疼痛,会变得格外清晰,格外难以忍受,逼得他不得不坐起来,蜷缩着身体,大口大口地喘息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、濒死的鱼。

他开始真正地、迅速地消瘦。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悲伤和压力导致的清减,而是一种可怕的、近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吸食殆尽的枯萎。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,眼窝深陷,显得那双本就大的眼睛,在瘦削的脸上,大得有些骇人,里面却只剩下两潭枯竭的、没有一丝光亮的死水。锁骨清晰得像是要戳破那层薄薄的、失去了弹性和光泽的皮肤。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校服穿在身上,彻底变成了挂在竹竿上的、空荡荡的、可笑的戏服。

他开始频繁地感到眩晕。有时候只是站起来快了,或者转头急了,眼前就会猛地一黑,天旋地转,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,必须立刻扶住什么东西,才能勉强稳住身形,避免摔倒在地。视线也变得更加模糊,书本上的字迹常常扭曲、晃动,需要用力闭上眼睛,再睁开,才能勉强辨认。

他知道,自己在迅速地、无可挽回地坏掉。像一台内部零件早已锈蚀、却还在被强行推着超负荷运转的、老旧的机器,正在发出最后刺耳的、濒临解体的哀鸣。那些曾经只是“可能”的、被他强行压下的恐惧,在身体日复一日、越来越清晰的警报声中,变成了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现实。

他偷偷去校医室,想开点止咳药或者退烧药。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,看着他苍白消瘦、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,眉头紧锁,仔细听了他的心肺,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喉咙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“同学,你这咳了多久了?发烧吗?胸口疼不疼?”校医一连串地问。

李锦清低着头,避开她关切的目光,含糊地说:“有……有一阵子了。有点低烧,胸口……有点闷。”

“你这可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。”校医严肃地说,“听你肺里的声音很不好。你必须马上去医院,拍个片子看看。不能再拖了。”

医院。拍片子。和体检时医生说的话,如出一辙。

李锦清的心,沉到了冰冷的谷底。但他依旧摇了摇头,声音嘶哑:“不用了医生,我……我吃点药就好了。最近学习太累了。”

“胡闹!”校医提高了声音,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!你现在这个样子,还学什么习?必须去医院!通知你家长了吗?”

“通知了。”李锦清撒谎,声音低不可闻,“他们……说忙,过两天带我去。”

校医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明显是托词的回答,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,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给他开了点最基础的止咳糖浆和退烧药,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尽快去医院,然后看着这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年,佝偻着背,咳着嗽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出了校医室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,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失。

李锦清没有吃那些药。他知道,那些糖浆和药片,对他身体内部那个正在疯狂肆虐的、未知的东西,不会有任何作用。他只是把它们扔进了书包最里层,和那张冰冷的胸片放在一起。然后,继续他行尸走肉般的生活。

他不再试图跟上老师的复习节奏,不再关心模拟考的成绩和排名。作业胡乱应付,试卷大片空白。老师找他谈话,他低头沉默,眼神空洞,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。同学投来或好奇、或同情、或不解的目光,他也浑然不觉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一个被病痛、恐惧、绝望和那个疯狂念头所笼罩的、冰冷而黑暗的世界。

唯一能让他短暂地、微弱地感觉到一丝“存在”的,是旁边座位上,依旧定期出现的、带着“打瞌睡的老虎”标记的笔记。笔记的内容越来越精炼,越来越有针对性,显然是弥清禾在繁重的保送考核和课业之余,依然花费了大量心力,专门为他整理的。有时,旁边还会多出一盒包装朴素、但看起来质量不错的润喉糖,或者几包标注着“清肺热”、“止咳化痰”的中药茶包。

李锦清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那片冻土,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尖锐痛楚的涟漪。弥清禾还在。还在用他沉默的、固执的方式,“靠近”着他,试图“帮助”他。可他不知道,他试图靠近和帮助的,是一个正在从内部迅速腐烂、可能已经没有“未来”可言的人。

这个认知,比病痛本身,更让李锦清感到一种灭顶的悲哀和深切的羞耻。他不配。不配弥清禾如此专注的注视,不配那些工整的笔记和细心的关切,不配那个“想去有你的未来”的宣告,更不配那艘试图连接“沉睡老虎”和“宇宙飞船”的、纤细虚线的期盼。

他只是个负担。是母亲的累赘,是父亲的拖累,是哥哥的麻烦,现在,也要成为弥清禾生命中一个短暂的、充满病痛和死亡的、不光彩的插曲。

这个念头,像毒液,日夜侵蚀着他残存的一点意志。他不再去看那些笔记,不再碰那些茶包和润喉糖。他将它们原封不动地留在那个空座位上,像留下一些无人认领的、沉默的祭品。

日子,在身体的迅速衰败和内心的彻底冰冷中,缓慢而沉重地爬行。直到又一个周六的下午。

距离体检,已经过去了两周。李锦清的身体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持续的低烧让他浑身滚烫,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。咳嗽几乎不曾停歇,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胸腔的疼痛已经变得尖锐而持续,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肺叶上反复切割。眩晕发作得越来越频繁,视线模糊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,勉强吃下去一点,也会因为剧烈的咳嗽和恶心而吐出来。整个人,已经瘦得脱了形,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蜡黄,只有颧骨处两团病态的红晕,像两簇即将熄灭的、虚假的火焰。

他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无论那个CT结果是什么,他都必须要知道了。否则,他可能等不到自己去西藏,就会先倒在这间冰冷的教室里,或者某个回家的路上。

他需要钱。做CT需要钱。而他不想再向父亲要钱。那个男人脸上的疲惫和空洞,比任何疾病的征兆都更让他感到绝望。

他想起了寒假兼职剩下的那一点微薄的工资,还藏在书包夹层里。大概有三百多块。不知道够不够。但他必须去试试。

周六下午,学校放假。李锦清没有告诉任何人,拖着沉重得像灌了铅、却又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,走出了家门。父亲在卧室里休息,房门紧闭。哥哥……他不知道哥哥在哪里,也不关心。

午后的阳光,明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充满了世俗的、热闹的烟火气。但这一切,在李锦清模糊的视线和混沌的意识里,都变成了扭曲的、缓慢移动的、无声的背景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跋涉在齐腰深的、冰冷的泥沼里。胸口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,让他不得不走几步,就停下来,扶住路边的墙壁或者电线杆,剧烈地喘息,咳得撕心裂肺,引来路人诧异或嫌恶的目光。

他不在乎。他只是低着头,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。朝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。朝着那个可能宣判他最终命运的地方。
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终于看到了医院那栋灰白色的、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漠的高大建筑。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,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面孔和情绪——焦急的,痛苦的,麻木的,期待的。

李锦清在门口停了一下,看着那扇巨大的、不断开合的玻璃门,仿佛那是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、沉默的巨口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、杂乱无章地跳动着,带着濒死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般的平静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——然后,迈开脚步,走了进去。

消毒水的气味,混合着各种药品、体味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疾病与死亡本身的气息,瞬间将他包裹。他微微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墙壁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闭了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继续朝着门诊大楼的方向走去。

挂号,缴费,等待。所有流程,他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机械地完成。周围是嘈杂的人声,孩子的哭闹,老人的呻吟,护士不耐烦的催促。但他仿佛听不见,只是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、却重逾千斤的缴费单和CT申请单,低着头,坐在冰凉的、蓝色的塑料椅上,等待着被叫号。

时间,在等待中,被无限拉长,又无限压缩。每一秒,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胸口那股压迫感和疼痛,在医院的氛围和极度的紧张中,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难以忍受。他不得不用拳头死死抵住胸口,才能勉强维持住坐姿,不让自己因为疼痛和窒息而滑倒在地。

终于,叫到了他的名字。

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,跟着护士,走进了CT室。冰冷的机器,惨白的灯光,技师简洁而冰冷的指令。他按照要求躺上去,冰冷的检查床透过单薄的衣物,传来刺骨的寒意。机器开始运转,发出低沉的、规律的轰鸣声。
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上方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。心里一片奇异的空白。没有恐惧,没有希望,甚至连那个关于西藏的疯狂念头,也暂时消失了。只剩下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虚无。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具正在被机器扫描的、千疮百孔的躯壳,漂浮在半空中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检查很快结束。技师说:“在外面等结果,大概一个小时。”

一个小时。六十分钟。三千六百秒。

李锦清重新坐回走廊的塑料椅上。这一次,等待变得更加煎熬。每一分,每一秒,都像一把钝锯,在他紧绷的神经上,缓慢地、残忍地来回拉扯。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、灭顶的恐惧。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,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。胃里翻江倒海,他几次忍不住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他不敢去看周围任何人的脸,不敢去听任何声音。只是死死地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、微微颤抖的手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画面——母亲最后枯槁的面容,父亲佝偻的背影,哥哥冰冷的眼神,弥清禾清澈而执着的眼睛,雪,山洪,篮球,心愿墙上的字迹,还有……那片未知的、可能决定一切的肺部阴影。

时间,从未如此缓慢,也从未如此飞快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远远不到一个小时,也许已经过了几个世纪。放射科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(不是之前的技师)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目光在等候区扫视了一圈,然后,落在了李锦清身上。

“李锦清?”医生叫了他的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李锦清猛地抬起头,心脏像是瞬间停止了跳动,血液都凝固了。他僵硬地、缓缓地,站了起来,脚步虚浮地,朝着医生走过去。

医生看着他苍白如纸、瘦得脱形、眼神涣散的样子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他,语气依旧平淡:

“CT结果出来了。你……最好让家属一起来,听医生详细解释。”

家属……一起……详细解释……

这几个词,像最后的丧钟,在李锦清耳边轰然炸响。最后一丝侥幸的、微弱的泡沫,也彻底破灭了。如果不是坏到一定程度,医生不会特意要求家属在场的。

他接过那个比上次装着胸片的袋子更厚、也更沉重的牛皮纸袋。手指冰冷僵硬,几乎拿不住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只是死死地攥着它,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之间,唯一的、脆弱的连接。

“医生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、不成调的声音,像砂纸摩擦铁皮,“结果……怎么样?”

医生看着他,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职业性的冷静,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同情?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用那种医院里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

“具体情况,需要临床医生结合影像和你之前的病史来判断。你最好尽快让你家长来一趟,挂呼吸内科或者肿瘤科的专家号,进一步诊断。别耽误。”

呼吸内科……肿瘤科……

最后三个字,像三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地捅进了李锦清的心脏,然后旋转,搅动。他眼前猛地一黑,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几乎要向后栽倒。他猛地伸手,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站稳。冰冷的汗水,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
医生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了。

李锦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剧烈地喘息着,胸口那阵被刀子捅穿般的剧痛,和灭顶的恐惧混合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。他颤抖着,低下头,看向手中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牛皮纸袋。

打开它。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看看命运,到底给他判了怎样的极刑。

这个念头,像恶魔的低语,在他耳边响起。他颤抖着手,几次试图去拆开袋口的棉线,都因为手指的僵硬和失控的颤抖而失败。汗水,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,滴在牛皮纸袋上,氤开深色的、无声的湿痕。

最终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一扯,将棉线扯断。他颤抖着,从袋子里,抽出了那叠厚厚的、还带着机器余温的CT胶片,和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报告单。

他先是看向报告单。上面那些医学术语,他大多看不懂。但他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引一样,死死地钉在了最下面几行,用加粗字体打印的“影像学表现”和“诊断意见”上。

那些黑色的方块字,在他模糊的、晃动的视线里,扭曲,变形,却又无比清晰、无比残酷地,组合成了他能够理解的、最可怕的句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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