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
天还没亮透,王秀兰就起了。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,接着烙饼的甜香飘出来——今儿个祭灶,得烙糖饼。
晓月也醒了,却没急着起身。躺在炕上,听着外头的动静: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脚步声,父亲在院里劈柴的“咔嚓”声,奶奶在堂屋里轻轻的咳嗽声。
这都是家的声音。暖和,踏实。
她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头下的手表——陆战北送的那块。表带内侧刻着的金刚护体符微微发热,像在回应她的触碰。
今天腊月二十四,明天腊月二十五,看榜的日子。
也是疤脸刘和林小凤最后的机会。
晓月坐起身,穿上那件红毛衣——陆战北姐姐织的。毛衣合身,衬得她脸色红润。她把护身木符贴身戴好,这才推门出去。
院里,林国栋正在劈柴。斧头落下,木柴应声裂开,声响清脆。
“爹,我帮您。”
“不用,你歇着。”林国栋抹了把汗,“明天要去县里,今天养足精神。”
“爹,”晓月看着他,“明天您别跟我去了。”
林国栋一愣:“为啥?”
“队里有活,您忙您的。”晓月说,“我跟知青们一块儿去就成。”
其实她是担心。疤脸刘若真要动手,八成会选在看榜这天。人多,乱,好下手。她不想把父亲卷进来。
林国栋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月宝,你是不是……有啥事瞒着爹?”
“没有。”晓月摇头,“就是觉得,您为我考试,已经耽误不少活了。明天我自己去就成,没事的。”
林国栋沉默片刻,才说:“那你当心点。早去早回。”
“哎。”
早饭是糖饼和小米粥。糖饼烙得金黄,里头包着红糖芝麻,咬一口甜丝丝的。晓月吃了两张,又喝了一碗粥。
“多吃点。”王秀兰又给她夹了张饼,“明天看榜,要有力气。”
“妈,够了。”晓月笑着推辞,“再吃该撑了。”
“撑不着,你瘦。”王秀兰看着她,眼圈忽然红了,“月宝,明天……不管考没考上,你都别难过。在妈心里,你都是最出息的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晓月心里暖暖的。
吃过早饭,她去了后山。跛脚陈正在拾掇药材,见她来了,点点头:“来了。”
“陈爷爷,明天我去看榜。”
“嗯。”跛脚陈没抬头,“当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晓月顿了顿,“陈爷爷,您徒弟那边……有信儿没?”
跛脚陈这才抬起头,看着她:“有。疤脸刘在县城租了间房,跟林小凤住一块儿。最近他们在打听赵三娘的下落,还……还买了把刀。”
“刀?”晓月心里一紧。
“嗯。”跛脚陈神色凝重,“月宝,他们这是要下死手了。你明天千万当心,最好……别落单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晓月点头,“陈爷爷,赵三娘现在安全么?”
“安全。”跛脚陈说,“我师弟把她接到山里去了,疤脸刘找不着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月宝,你那个护身符,虽能挡灾,可挡不住刀。明天要是真有什么事,别硬扛,保命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晓月说,“陈爷爷,您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从后山下来,晓月没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大队部。她要找老陈头。
老陈头正在写年终总结,见她来了,放下笔:“月宝,有事?”
“陈爷爷,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明天我去县里看榜,想请队里派两个人跟我一块儿去。”晓月说,“不用多,两个就成。要年轻力壮,机灵点的。”
老陈头看着她:“你是担心……”
“嗯。”晓月点头,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
“行!”老陈头一拍桌子,“我让民兵队两个小伙跟你去。再带上家伙,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捣乱!”
“谢谢陈爷爷。”
从大队部出来,晓月心里踏实了些。有民兵跟着,安全就有了保障。
可她还是不放心。疤脸刘那种人,什么阴招都使得出。得做最坏的打算。
回到家,她开始准备。从药箱里拿出跛脚陈给的“迷魂散”,分成两份,一份贴身放着,一份塞在袖口。又检查了遍护身符,确认无误。
下午,周文斌来了。他也明天去看榜,来约晓月一块儿走。
“晓月同志,明天咱们几点出发?”周文斌问。
“早点吧。”晓月说,“七点,公社集合。”
“好。”周文斌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……林小凤在县城,跟那个疤脸刘在一块儿。明天看榜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晓月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请了民兵跟着。”
周文斌眼睛一亮:“还是你想得周到!那我明天也当心点。”
送走周文斌,晓月坐在枣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枝杈。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,红得像血。
明天,就是决战了。
她不害怕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前世千年,她经历过太多生死搏杀。这一世,这点风浪,算不得什么。
只是,这一世她要守护的太多。家人,朋友,这个小小的家。
所以,她不能输。
夜里,她睡得不安稳。梦见林小凤拿着刀,朝她刺来。她躲开了,刀却刺中了身后的奶奶。她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她坐起身,望着窗外。
不能输。
她在心里重复。
为了奶奶,为了爹妈,为了所有爱她的人。
不能输。
腊月二十五,天还没亮,晓月就起了。
她穿上最厚实的棉袄棉裤,把护身符贴身戴好,迷魂散分装在不同口袋。又检查了遍准考证和笔,确认无误。
王秀兰也起了,给她煮了碗面条,里头卧了两个鸡蛋。
“吃了,顺顺当当。”王秀兰说。
晓月吃了面条,鸡蛋也吃了。胃里暖暖的,心里也暖暖的。
林奶奶拄着拐杖出来,递给她一个红布包:“拿着,奶奶求的,保佑你。”
晓月接过,打开,里头是个小小的桃木剑,只手指长,雕得粗糙,却能看出是用心做的。
“奶奶……”
“戴着,辟邪。”林奶奶说,“奶奶老了,帮不上你啥忙,只能求个心安。”
晓月把桃木剑贴身收好:“谢谢奶奶。”
林国栋推着自行车出来:“月宝,爹送你去公社。”
“爹,不用……”
“别说了,上车。”林国栋很坚持。
晓月只好坐上自行车后座。天还黑着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车灯的光束在土路上晃动,照亮前方一小片。
“月宝,”林国栋忽然开口,“爹知道,你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爹不拦你,但你要记住——不管遇到啥事,家永远在。爹妈永远等你回来。”
晓月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父亲的后背上:“爹,我知道。”
到公社时,天刚蒙蒙亮。周文斌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,还有两个年轻民兵,都穿着军绿色棉袄,背着步枪。
“晓月同志!”周文斌招手。
晓月跳下车,跟父亲告别:“爹,您回吧。”
“嗯,早去早回。”林国栋看着她,眼神里有千言万语,最后只说了一句,“当心点。”
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。晓月站在车斗里,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“晓月同志,这两位是队里派的民兵,李铁柱,王建国。”周文斌介绍。
两个年轻人都壮实,皮肤黝黑,眼神明亮。李铁柱咧嘴笑:“晓月同志,你放心,有我们在,保你平安!”
王建国话少些,只是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晓月真心道谢。
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,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大家都缩着脖子,没人说话。
一个多钟头后,到了县城。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都是赶来看榜的。县教育局门口围得水泄不通,黑压压一片。
榜还没贴出来,大家挤在门口等。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,有人拿着书最后复习,有人互相打气。
晓月站在人群外围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李铁柱和王建国一左一右护着她,周文斌和其他知青也围在身边。
“晓月同志,你看那边。”李铁柱忽然压低声音。
晓月顺着他目光看去,人群边缘,有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林小凤和疤脸刘。他们躲在角落里,正朝这边张望。
疤脸刘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,眼神阴狠。林小凤瘦得脱了形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
他们果然来了。
晓月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八点钟,教育局的大门开了。工作人员拿着大红榜出来,贴在墙上。
人群一下子涌上去。
“别挤!别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