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，小年前一天，天色阴沉得厉害。
从早起，铅灰色的云就压得低低的，像口倒扣的锅。风刮得紧，卷起地上枯叶尘土，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晓月坐在堂屋里，帮着王秀兰准备过小年的东西。小年在北方算个要紧节，得祭灶，得扫房，得备年货。离春节还有七八天，家家户户却都已忙活开了。
“月宝，把这筐花生剥了。”王秀兰递过来个簸箕，里头是晒得干透的花生，“晚上炒花生，祭灶用。”
“哎。”晓月接过簸箕，在小板凳上坐下，一颗颗剥起来。
花生壳硬，剥得指尖发疼。她不急不躁地慢慢剥着，白胖的花生仁一颗颗落进簸箕，渐渐堆成个小丘。
林奶奶在炕上剪窗花。红纸是王秀兰从供销社扯回来的，一分钱一张，舍不得多用，剪得格外仔细。剪刀在她手里翻飞，一会儿剪出个“福”字，一会儿剪出对胖鲤鱼。
“月宝，看奶奶剪得咋样？”林奶奶举起刚剪好的窗花。
“好看！”晓月真心夸道，“奶奶手真巧。”
“老了，眼睛花了，不如从前喽。”林奶奶笑着摇头，“你妈剪得才好呢，年轻那会儿，她剪的窗花能换钱。”
王秀兰在灶房和面，听见这话探出头：“娘，您又笑话我。”
“实话。”林奶奶说，“那时候你剪的‘喜鹊登梅’‘年年有余’，谁见了不夸？要不是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，但晓月心里明白——要不是家里成分不好，母亲说不定真能靠这手艺过上好日子。这年头，手艺人吃香，可成分比手艺更要紧。
正说着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林建军，手里提着条鱼，草绳拴着，鱼尾巴还在扑腾。
“二叔二婶让我送来的。”林建军把鱼递过来，“说谢月宝上回帮忙。”
“这孩子，客气啥。”王秀兰擦擦手接过鱼，“建军，进屋坐会儿。”
“不坐了，队里还有活。”林建军摆摆手，又看向晓月，“月宝，后天真去看榜？”
“嗯。”晓月点头。
“那……祝你考上。”林建军说完转身走了。他话少，可眼神里的祝福是实打实的。
晓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里有些感慨。这堂哥以前跟着爹娘对她家爱搭不理，如今倒是变了。人呐，总得经历些事，才能看清谁好谁歹。
鱼是条鲤鱼，两斤来重，鳞片闪着银光。王秀兰喜滋滋道：“正好，祭灶有鱼了。月宝，去挖点葱来。”
晓月去菜窖挖了葱，又拔了几棵蒜。回来时，瞧见刘婶子匆匆走过来，脸色不太对。
“秀兰，月宝，”刘婶子压低嗓子，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“咋了？”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活计。
刘婶子四下瞅了瞅，凑近些：“我刚去公社供销社买盐，听见有人嚼舌根，说……说月宝的闲话。”
晓月心里一沉：“说我啥？”
“说你不检点，跟男知青天天混一块儿，还……还跟那个军官不清不楚。”刘婶子说得艰难，“说得可难听了，什么‘一女嫁二夫’‘狐狸精转世’，气死个人！”
王秀兰脸色唰地白了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就听见几个老娘们在那嘀咕。”刘婶子道，“我问她们听谁说的，她们支支吾吾不肯讲。秀兰，这事你得当心，名声要紧啊！”
晓月放下手里的葱，心里反而定了。该来的，总算来了。
“婶子，谢谢您告诉我。”她说，“清者自清，我没做过亏心事，不怕人说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人言可畏啊！”刘婶子着急，“月宝，你现在是要考大学的人，名声要是坏了，就算考上了，学校要不要你都两说！”
这话在理。这年头，作风问题比天还大。一顶“生活作风有问题”的帽子扣下来，别说上大学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。
“我晓得，婶子。”晓月说，“我会处置。”
送走刘婶子，王秀兰急得直抹泪：“这是哪个天杀的，这么缺德！咱家月宝清清白白的姑娘，咋能这么糟践！”
“妈，别急。”晓月扶母亲坐下，“这事不是空穴来风，定是有人故意传的。”
“谁？谁跟咱家有这么大仇？”王秀兰问。
晓月没吭声，心里却已有了答案。能想出这种阴毒招数的，除了林小凤和疤脸刘，没旁人。
他们晓得正面斗不过，就用这下三滥的手段，想毁她名声，让她就算考上大学也去不成。
好毒的心肠。
但晓月不慌。前世千年，她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，这点小把戏，还不够瞧。
“妈，奶奶，”她看着家人，“这事你们别管，我来处置。信我，我能解决好。”
林奶奶望着她：“月宝，你有法子？”
“有。”晓月点头，“他们想毁我名声，我就让他们自食恶果。”
“要当心。”林奶奶叮嘱，“那些人，啥事都干得出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下午，晓月去了后山。她得找跛脚陈商量。
跛脚陈听了她的话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晓月说，“陈爷爷，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知道，疤脸刘和林小凤如今在哪儿。”晓月道，“他们在暗处，我在明处，太被动。得把他们揪出来。”
跛脚陈沉吟片刻：“我有个徒弟在邻县，消息灵通。我让他打听打听。”
“谢谢陈爷爷。”
“另外，”跛脚陈看着她，“月宝，你得有个准备。这种谣言，传起来快，澄清起来难。就算你找到源头，也未必能完全洗干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晓月说，“但我不怕。真的假不了，假的真不了。我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“好！”跛脚陈赞许地点头，“有这份心气，就不怕他们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月宝，你要记住，对付恶人，有时候得以恶制恶。他们不仁，你就不能不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晓月眼神坚定。
从后山下来，晓月径直去了大队部。她要找老陈头。
老陈头正在算工分，见她来了，放下算盘：“月宝，有事？”
“陈爷爷，我想跟您汇报个事。”晓月把谣言的事说了。
老陈头听完，气得一拍桌子：“混账！哪个这么缺德！月宝，你放心，队里一定查清楚，还你清白！”
“谢谢陈爷爷。”晓月说，“不过，我想自己处置。”
“你自己？”老陈头一愣，“你能行？”
“能。”晓月点头，“但需要队里支持。”
“你说，怎么支持？”
“第一，请队里出面，开个社员大会，把这事摆到明面上。”晓月说，“谣言就怕见光，越捂着越传。咱们光明正大说清楚，反而好办。”
老陈头想了想：“在理。那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我想请队里组织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，成立个调查组。”晓月道，“专门查这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。有队里撑腰，查起来名正言顺。”
“这个成！”老陈头点头，“还有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