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战北走后，日子回到往日节奏。

晓月每天早起去后山学医，上午参加队里劳动，下午指导编织组，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。那本《代数自学读本》翻得卷了边，她开始啃《物理基础知识》。

林奶奶看她这么用功，心疼又骄傲：“月宝，别熬太晚，眼睛熬坏了。”

“没事奶奶，我有数。”晓月嘴上应着，手里笔没停。

她前世是渡劫期老祖，过目不忘，理解力超凡，这些基础知识对她来说不难。但她还是学得认真——这一世，她要靠真本事走出一条路。

编织组的生意越来越好。县百货大楼郑主任又来了两次，说他们编的东西供不应求，尤其精巧的提篮和细密的席子，城里人特别喜欢。他建议晓月，可以试试编些花样复杂的，比如带盖的针线筐、放毛线的篓子，价钱能更高。

晓月把这个建议跟妇女们说了，大家都很兴奋。刘婶子手巧，第一个学会编带盖的筐，编好后交给晓月看。筐体圆润，盖子严丝合缝，上面还用染色篾子编了朵梅花。

“婶子，您这手艺，绝了！”晓月真心夸赞。

刘婶子笑得合不拢嘴：“都是你教得好。月宝，你说这筐能卖多少钱？”

“至少三毛。”晓月说，“要是再精致些，能卖到五毛。”

“五毛！”周围妇女都惊呼。五毛钱，能买一斤半猪肉，或三斤白面。

这下大家积极性更高了，晚上干活到九十点都不觉得累。王秀兰看着院里亮着的煤油灯，感慨：“以前这时候，大家都睡了。现在倒好，一个比一个精神。”

林国栋抽着旱烟，脸上带笑：“有奔头，人就有精神。”

转眼到了八月末，地里庄稼开始泛黄，眼看要秋收了。这天下午，晓月正在编织组指导几个新来妇女，忽然听见大队部大喇叭响了。

“全体社员注意！全体社员注意！现在广播重要通知……”

大喇叭里传出支书老陈头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声音：“接上级通知，从今年起，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！凡是符合条件的青年，都可以报名参加！具体条件和报名办法，明天公布！”

广播重复三遍。

编织组院里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。

“高考……恢复了？”李婶子愣愣问。

“真的假的？”王寡妇站起身，手里篾子掉地上。

晓月站在那里，手里笔掉了也没发觉。她虽早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但当这消息真的传来时，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
高考恢复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千千万万青年，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。意味着知识重新被尊重，人才重新被重视。意味着这个国家，要走上新的道路了。

“月宝！月宝！”刘婶子推推她，“你听见没？高考恢复了！你可以考大学了！”

晓月回过神，点头：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你一定要考！”刘婶子激动说，“咱们队要是能出个大学生，那得多光荣！”

“对！月宝一定能考上！”妇女们七嘴八舌。

晓月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她心里已在盘算：现在八月末，高考应在十二月，还有三个多月。她基础不错，但还需要系统复习。另外，报名需什么条件？在哪里考？这些都得弄清楚。

“大家先干活，我去大队部问问。”晓月说。

“快去快去！”

晓月赶到大部队时，院里已围了不少人。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年轻人，还有他们的家长。老陈头站在台阶上，正大声说着什么。

“……具体文件还没下来，但大体精神我知道了。凡是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的，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，都可以报名。咱们队符合条件的有……”

他念了几个名字，有知青，也有本村年轻人。念到“林晓月”时，晓月举举手：“陈爷爷，我在。”

老陈头看见她，眼睛一亮：“月宝，你可得好好准备！咱们队就数你学习好！”

“我会的。”晓月说。

“陈支书，那报名要啥手续？”一个知青问。

“等文件下来，我第一时间通知。”老陈头说，“大家先回去，该干活的干活，该准备的准备。这是大事，但也不能耽误生产。”

人群渐渐散了，但议论声没停。晓月听见几个知青在兴奋讨论：“终于等到了！我都下乡五年了，还以为这辈子回不去了……”

“我高中毕业证还在家呢，得让我妈寄来。”

“复习资料上哪儿弄啊？”

晓月默默听着，心里已有打算。

回到家，王秀兰正在灶房做饭，看见女儿回来，赶紧问：“月宝，大喇叭里说的是真的？真要高考了？”

“真的，妈。”晓月说，“我可以报名。”

王秀兰手里锅铲掉地上，她弯腰捡起来，手抖得厉害：“那……那你能考上吗？”

“我尽力。”晓月说。

林奶奶从屋里出来，脸上表情复杂：“月宝，你要考大学？”

“嗯，奶奶。”

“考上大学，就得去城里上学吧？”林奶奶问。

“应该是。”晓月说，“如果考上，得去省城或别的城市。”

林奶奶沉默了。王秀兰也沉默了。她们为孙女高兴，但也舍不得。这一去，可能就是几年见不着面。

“奶奶，妈，就算考上，也不是马上就走。”晓月握住奶奶的手，“还有好几个月呢。而且寒暑假都能回来。”

林奶奶拍拍她的手：“奶奶不是拦你。你能考大学，是好事，光宗耀祖的事。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。”

“我也舍不得你们。”晓月轻声说。

晚饭时，林国栋也知道了消息。他闷头扒了几口饭，才说：“考！一定要考！咱们老林家，还没出过大学生呢。月宝，爹支持你。”

“谢谢爹。”晓月鼻子有点酸。

“复习资料有吗？”林国栋问，“没有的话，爹想办法给你弄。”

“我有一点，还不够。”晓月说，“明天我去县里新华书店看看。”

“钱不够跟爹说。”林国栋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，大多是毛票，“这是这个月编织组分的钱，你先拿着。”

晓月没接：“爹，我自己有钱。编织组分的钱，您留着家用。”
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！”林国栋把钱塞进她手里，“买书买本子，需要啥买啥。不够再说。”

晓月攥着那卷钱，手心发烫。

这夜，林家没人早睡。堂屋里点着煤油灯，一家人围坐一起，说着高考的事。

林奶奶翻箱倒柜，找出一个小木盒，打开，里面是几件银首饰——一对耳环，一个镯子，还有个小戒指。

“月宝，这个你拿着。”林奶奶把盒子推到晓月面前，“要是考上大学，需要钱，就把它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