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战北在红旗大队待了三天。

这三天，他白天帮林国栋下地干活，农活虽不熟，但肯学肯干，抡锄头、挑担子，手上磨出新茧子也不吭声。晚上就跟民兵队巡逻，从村东头走到西头，再走回来，一夜两趟，雷打不动。

村里人看在眼里，议论纷纷。

“这陆同志实在，放着军官不当，跑来乡下干农活。”

“人家那是冲着晓月来的。”

“要我说，晓月这丫头有福气，找了个实诚对象。”

也有不和谐的声音，多是眼红的人家：“谁知道是不是装样子？当兵的有几个能在农村待住的？”

但这些闲话，传不到林家院里。

第三天早晨，天蒙蒙亮，陆战北就起来了。部队养成的习惯，五点起床，洗漱完在院子里打军体拳。拳风呼呼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惊得鸡圈里的鸡扑棱翅膀。

林奶奶起得早，坐在堂屋门槛上看，手里拿着针线，有一针没一针纳鞋底。等陆战北打完拳，她才开口：“小陆，来喝口水。”

陆战北擦汗走过来，接过林奶奶递的粗瓷碗，仰头喝了。水是温的，加了点盐，解渴。

“你当兵几年了？”

“十年。”陆战北放下碗，在林奶奶旁边小板凳上坐下，“十六岁入伍，今年二十六。”

“十年……”林奶奶点头，“不容易。你爹娘舍得？”

“舍不得也得舍。”陆战北说，“我家是工人家庭，爹在机械厂，娘是小学老师。我上头有个姐姐，出嫁了。家里……不算富裕，但能过得去。”

他说得实在，没夸大，也没隐瞒。

“那你咋想着找我们月宝？”林奶奶看着他，“我们是农村人，家里穷，月宝也没啥文化，就是个普通姑娘。”

陆战北沉默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奶奶，我不这么看。晓月聪明，能干，心善，有主见。这些品质，比什么都珍贵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：“她是我战友的妹妹。建国牺牲前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妹妹。我答应过他，要替他照顾好家人。”

林奶奶手里的针停了停：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
“不全是。”陆战北摇头，“最开始是因为建国的嘱托。但后来接触了，我是真心喜欢晓月。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，具体哪里不一样，我也说不上来，就是……觉得她好。”

这话说得笨拙，但真诚。

林奶奶看了他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孩子，实在。行了，去洗脸吧，一会儿该吃饭了。”

陆战北起身，又想起什么：“奶奶，我明天一早就得走了，回部队。”

“这么快？”

“假期到了。”陆战北说，“不过下个月还能休，到时候再来看您和叔叔婶子。”

“嗯。”林奶奶点头，“去吧。”

早饭时，晓月发现奶奶看陆战北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之前是审视，是观察，现在多了些温和，像看自家孩子。

“小陆，多吃点。”林奶奶给陆战北夹一筷子咸菜，“你们部队伙食咋样？能吃饱不？”

“能吃饱，奶奶。”陆战北说，“就是没家里饭香。”

“那可不，外面的饭哪比得上家里。”王秀兰笑着接话，“月宝，给小陆盛碗粥。”

晓月盛粥递过去，陆战北接过时，手指不经意碰在一起。两人都顿了顿，晓月脸有点热，低头吃饭。

吃过饭，陆战北说要去找支书老陈头，商量民兵巡逻队的事。他这几天跟着巡逻，发现些安全隐患，想提提建议。

林国栋也要去大队部，两人一起走了。

他们一走，王秀兰就凑到林奶奶身边：“娘，您觉得小陆这孩子……”

“实诚。”林奶奶吐出两个字，“心眼正，靠得住。”

“那您同意了？”王秀兰眼睛一亮。

“同不同意，得月宝说了算。”林奶奶看向孙女，“月宝，你呢？”

晓月正在收拾碗筷，闻言手停了停：“奶奶，我……我觉得他挺好的。但这事不急，我还小。”

“是不急。”林奶奶点头，“但该定的得定下来。小陆这样的，打着灯笼都难找。你要是觉得行，就跟人家说清楚，别让人家干等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晓月轻声说。

正说着，院门外传来喊声：“月宝在家不？”

是刘婶子，声音里带着急切。

晓月放下碗筷出去：“婶子，咋了？”

“你快去看看吧，王寡妇又犯病了，说心口疼，喘不上气！”刘婶子拉着她就往外走。

晓月赶紧回屋拿药箱——跛脚陈给她的，里面有常用药和针灸用具。跟着刘婶子往王寡妇家跑。

王寡妇家已围了不少人。王寡妇躺在炕上，脸色煞白，捂着胸口，喘气像拉风箱。她男人急得团团转，看见晓月来，像见了救星：“月宝，你快看看，这咋整？”

晓月放下药箱，先给王寡妇把脉。脉象急促紊乱，心跳过快。又听听呼吸，看看舌苔。

“王婶，您别紧张，放松。”晓月轻声说，取出银针，“我给您扎两针，马上就好。”

她取穴内关、神门、膻中，都是安神定悸的要穴。银针下去，王寡妇呼吸渐渐平稳，脸色也好转。

“月宝，谢谢你……”王寡妇虚弱地说。

“王婶，您这是心气不足，加上受了惊吓，引发了心悸。”晓月边收针边说，“我给您开个方子，您按方抓药，吃上几副就好了。”

她开了养心安神的方子：党参、麦冬、五味子、酸枣仁、柏子仁。都是寻常药材，不难找。

王寡妇男人接过方子，千恩万谢：“月宝，要不是你，我真不知道咋办。赤脚医生去公社培训了，得三天才回来……”

“没事，都是乡里乡亲的。”晓月说，“王婶，您这几天好好休息，别干重活，别生气。”

从王寡妇家出来，刘婶子一路跟着晓月，嘴里不停：“月宝，你现在可真是咱们队的能人了。看病、教书、搞副业，样样行。我看啊，以后谁家有事，都得找你。”

“婶子，您别夸我了，我就是学了点皮毛。”晓月笑着说。

“那也够用了。”刘婶子压低声音，“月宝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昨天我去公社，看见林小凤了。”

晓月脚步一顿：“她怎么样了？”

“看着好多了，能自己走路了，就是脸色还不好。”刘婶子说，“不过我听人说，她好像……不想回咱们队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张彩凤想把闺女接回来，可林小凤不愿意，说要留在公社，找个活干。”刘婶子摇头，“你说这丫头，心野了，收不回来了。”

晓月沉默。林小凤的选择，她不意外。经历了这么多事，红旗大队对林小凤来说，可能已成耻辱和痛苦的代名词。她想离开，也是人之常情。

只是……疤脸刘还没抓到，林小凤一个人在外面，安全吗？

“婶子，这事您跟别人说了吗？”

“没，我就跟你说了。”刘婶子说，“月宝，你说咱们要不要管？”

晓月想了想：“婶子，各人有各人的路。小凤姐是大人了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提醒她注意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