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赵季心头也犯了疑。
他跟随霍枭已有十一个年头,见过对方杀人不眨眼的一面,也见过冷峻缄默的一面,然数十年间,最常窥见的,却是他眉宇间那一股,萦绕不去的倦,如暮云沉山...
纵有长风,亦难吹散。
可今儿早上这出,却让他隐隐品出几分异样:主子临出门前立于帐下,望着将明未明的天色,忽然不咸不淡地吩咐了句,“去给那小子寻套干净衣裳,宽松些的。”
赵季当时就懵了。
他何曾这般将旁人搁在心上过?还是个低贱的逃奴。他素恶与人近身,更别提同榻而眠,昨夜竟破例让那小子...
不过是模样生得齐整了些。
...宽松些的。
赵季拿一双眼珠子将郁芍从头到脚地刮了一遍:那空荡荡的衣裳底下,是一副尤为伶仃、仿佛还未抽条的少年骨架。
清癯到近乎易折。
真是奇了怪了,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,风大点都能吹跑,主子却特意交代“宽松的”?
他忽地忆起昨夜那阵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,再结合今早霍枭眼底的那一抹淡青,一个念头冷不丁地钻了出来——
难道昨夜这小子的衣裳被主子扯坏了,这才急着要更换,还得是“宽大些的”,好遮住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?!
打住!快打住!
赵季不由狠狠啐了自己一口:主子是何等人物?云端上立着的人儿,岂会俯身去拾地上的尘土?这三根筋挑个头的半大崽子,他岂能瞧得上?
更何况...
还是个带把儿的!
理是这么个理儿,可心思里那点疑影儿偏就驱不散:霍枭眼底的淡青、临出门时那点藏不住的乏、连同那句没头没脑的交代...桩桩件件,一骨碌都往那吓死人的猜疑上缠,缠得赵季后脑勺直发麻。
难道主子当真就稀罕这一口的?这种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抗的病秧子?
口味竟这般...刁钻?
赵季手里那托盘几不可察地,颤了一颤。
这些年来,霍枭对多少凑上来的美人儿都懒得抬眼,营里那些老粗们私下说荤段子时,他眼底掠过的丝丝冷峭..
原来不是清心寡欲,
而是“款式”未合其意...
赵季骤然觉得自个儿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他立在晨光里,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:往后这差当得委实教人犯难,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?还是适时地给主子的“特殊癖好”行点方便?
忠勤半生的赵季,陷入了平生未遇之困局,堪称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。
*
郁芍眯眼见这侍卫大哥一会儿耷拉着脑袋,一会儿又像见着了活鬼,那张脸热闹得像开了张的颜料铺子,红的白的黑的紫的挨个儿往上冒...
他莫不是吃错了药?
她啧了声。
这阎王身边的人...压力都挺大的罢?
见对方半晌不言语,郁芍便没话找话地道:“将军呢?该是起了罢?”
赵季心不在焉地应道,“将军去大帅营帐了,赴巡边使的接风宴。”
趁他搭腔的当口,郁芍侧首往室内一逡,见那座博古架倒颇为高阔,足可蔽身,忙抱着衣裳几步溜到架子后头,嘴上嚷道,“我换衣服去啦!”
她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衫,脑瓜子却跟一锅粥似的,那厮去赴什么了?接风宴?可书里头霍枭压根没露脸啊!
怎得脚丫子有点隐隐作痛?难道是睡硬床不习惯硌的?
赵季瞧着那道青翠人影儿一溜烟儿地从眼前闪过,脸上掠过一丝古怪,这小鬼做事真叫人摸不着头脑,还专程挑个旁人瞅不见的旮瘩里更衣?
他心下暗忖,到底是少年心性,定是脸皮子薄呢...
郁芍拾掇好,打架子后转出来,心里正合计着去瞧瞧秦四的伤,却见那人还没走,杵在门边上,跟个门神似的。
莫不是怕她顺走点啥?
可这厮帐里跟个雪洞似的,哪有什么贵重之物?
见她收拾完,赵季问道,“早膳已好了,你可要用些?”
郁芍听了,心下更是奇了,这哥们管送衣裳也罢了,怎的连她早饭都包上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