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上堆笑,试探地道,“莫不是赵大哥亲手做的?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。”
赵季把脑袋一摇,脸上透出股实诚劲,“是给将军备下的,他一早走得急,未曾用。”
哦。
原来是人主子剩了不要的,才轮得到她这借宿的。
得,捡个漏儿也好。
她连忙笑道:“吃的吃的!有劳赵大哥费心。”
再怎么着,也比灶上那些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强吧?
赵季便退下了,不多时又端了个黑漆食盒进来,将两碟小菜在案上一一摆开:一碟水晶鹅油卷儿,一碟笋腌鸡丝粥。
郁芍打眼一瞧,嘿,倒是讲究!虽算不得山珍海味,可比平日里那些清汤寡水,不知强出了多少去!
她肚里早唱了空城计,也不推辞,道了声谢就坐了,见赵季出了帐篷,这才安心用饭。
刚抄起箸,右手惯性地往边上一摸,却摸了个空,这才想起自己在古代,没有电子榨菜,更没个电影解说下饭。
她这毛病是打穿书前带来的,空着嘴倒罢了,但凡是正经吃饭,眼前非得有点消遣之物才吃得香。往常在自己屋里时,通常都是寻一本话本游记,边看边吃,倒也分外惬意。
她转着圈瞅了瞅,眼下这帐里,书倒是不少——
博古架上垒着密密匝匝的书册,然十本里倒有七八本是兵家典籍,她撇了撇嘴,这厮真真是无趣,也不知书缝里头夹没夹着几卷春宫图?
她起身过去,看能否寻着本杂书,目光一扫,忽地瞥见架头单搁着一册青布皮簿子,瞧着与旁的书册制式大不相同,一时好奇下,便将那书顺手抽了出来。
她走回案边坐下,将那册簿子置在手边,一手吃粥,一手翻开了封皮。
甫一翻卷,单是那扑面而来的气势,已令她指间一滞。
只见那纸页上,一行行墨色浓沉,笔间疾风骤雨,伏如虎卧,顿如山峙,一股不可遏制之势迎面扑来,竟似千军万马已呼啸而至。
郁芍心下“啧”了一声。
冷不丁地想起几年前在国家博物馆所见的伟人亲笔墨迹:撇似刀裁,捺如戟出,一笔一划,皆如断金裂石。
明明只是几笔墨迹,却仿佛能听见金铁交鸣、战马长嘶的动静,一股子凛冽杀气几乎要挣破纸面,直扑人面门!
旁人书法皆有师承法度,或求秀逸,或务端方,然此字和伟人墨宝一般无二,竟予人同一之感,皆携着一股“吾本天地至卓之人,生来即为破灭这世间诸般桎梏”的气魄...
郁芍一时看得呆了,连送到嘴边的粥都忘了往肚里送。
乖乖,这阎王哪是写字?分明是拿刀剑在纸上砍杀来的!她心头跳得厉害,眼里却似生了钩子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簿子里记的既非诗词风月,亦非油盐琐碎,倒像是一篇篇行军打仗的短札。
有一处道:“腊月袭敌营,马蹄裹麻,踏雪无声,然麻絮结冰,须不断更替。”旁侧还用红字作了批注:“腊月廿八,亲验于赤水河,折五卒。”
又有一处录山地行军:“雾起则据高,声东击西;雾散则速离,免为矢的。”上头又添几字:“景顺九年秋,大雾,破敌三千,自损三十一。”
如此干巴巴的笔触,连个人气都不见,却看得她脖颈子直冒凉气,那轻描淡写的“折五卒”、“自损三十一”几个字底下,不知是何等的险象...
原觉得那阎王不好相与,不待见他那性子,可这会子对着这册冷冰冰的簿子,郁芍心头却忽地漾开了几抹微漪。
她三两口将碗底最后一点粥糜吃净,再将日记合上,小心翼翼照原样搁回架子上,生怕错了一分位置。
刚要扭身走,眼梢却扫见那摞书册下头还压着本旧帖,封皮是寻常的素布,已很旧了,一看便知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她顺手便抽了出来。
翻开是本字帖,再细看临的谁,不由得“咦”了一声。
今世士子习字,多半是崇慕那“楷法三大家”的名头,要么学颜公的雄浑、要么追柳公的清矍...总归求个正统法度,将来科考誊录,也有渊源可溯。至于馆阁一体,乃是往后百年才时兴的风气。
可霍枭这厮临摹的,却偏偏是前朝那位以癫狂醉意、神鬼莫测的书法大家怀素的字!
怪不得!
方才那札上字字峥嵘锋利,似刀劈斧凿,全然不将“藏锋”“圆润”的训诫放在眼里,根源竟是在这儿!
她“啧啧”两声。
这厮就连练字都不落窠臼!
正欲合上,却见那字帖边角空白处有一行朱笔批注,观之墨色沉旧,应是有些年头了。
她凝目一看,那批注写的是:“恣肆有余,然则内敛不足,如烈酒泼街,酣则酣畅矣,终少余韵回甘,且其癫态,三分天纵,七分或为世俗所迫,故作奇崛以惊世耳。学者若只学其形,未解其郁愤之心,乃是徒惹笑柄。”
郁芍看得满脸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