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秦四郎打伙房门前经过,猛地忆起昨夜少年的话,一时犯了踌躇:他与姜疤瘌井水不犯河水,那老瘸驴行动不便,却到底在火房经营多年,虽说手下不过几个土鸡瓦狗,可那小子与他非亲非故,为了他惹一身骚?
也忒不划算!
他本已拿定了主意,偏一瞥去,恰窥见窗缝里,少年正被人一拳狠狠锤倒在地——
这莽汉本就是个爆竹性子,沾火就着,登时头一发热,前脚刚立的誓,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。他凌空一腿,“哐当”踹飞门板,碎木横飞里扑身撞进了伙房!
郁芍眼风扫见门口身影,当即捂着心口,眼泪珠儿说掉就掉,“姜叔!是小的错了!求您饶了我!”
姜疤瘌并未瞧见秦四郎,见这小崽子骤然摆出一副病猫架势,一时愕然,这装腔作势的作态,又是唱的哪出?
正自思量着,那厢秦四郎早火窜顶梁,他素来见不得以多欺少,又见郁芍哭得梨花带雨,眼尾洇着红,当即暴喝一声:“直娘贼!三五个汉子欺负个孩娃,还要脸不要!”
话音未落,人已扑将过去。
猝不及防下,姜疤瘌被顶得仰面倒栽葱,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灶台沿,顿时血浆子顺着砖缝直嘀嗒。
他眼前飞蝇乱舞,半晌才拽回神识,打着摆子撑起身,嘴里不干不净骂着:“日你祖宗!哪个不长眼的无头鬼,敢踩你爷爷的土?!”
他拧着赤红脖子回头,正要招呼兄弟们上前,乍见半截黑铁塔杵在眼前,浑如金刚似的,定睛一看,竟是秦四郎。这杀才本就魁梧,怒目一瞪,他脖颈儿尚不及对方腕子粗,满肚子杀气登时成了哑炮。
他心头一个咯噔。
这莽子打哪儿蹦出来的?瞧那叉开腿架起臂膀的架势,难道要横叉一脚?
整座军营里,谁人不识秦四郎?这泼才早混出了名堂,莫说单枪匹马了,饶是在场这群歪瓜裂枣捆作堆儿地扑上去,恐怕也难在对方手上讨到便宜...
可众目睽睽瞪着,此刻他若服软,往后又怎镇得住场子?登时一颗心滚油似的,抬脚怕踩雷,缩腿又恐露了怯。
他死死盯着秦四郎,舔了舔嘴皮上血沫子,“我当是雷公砸错门,嗬!原来是老秦!”
他一口浊气顶在喉头不吐不快,偏又不敢触对方霉头,只得将邪火尽数撒在郁芍身上,“小贱种倒会装相!这才几日,就勾搭上了靠山?”
他弓着腰凑前,荤腥热气直扑二人面门,现出两排焦黄板牙,“莫不是你夜夜和他在帐里黑灯瞎火搞屁股?”
左右几个杀才闻言登时笑泼了场,“哈哈!你别说,他这护犊子的劲还真像!”
“莫非二人真有一腿?”
几人阴湿目光在秦四郎与郁芍间来回乱转,满是狎昵。有个赖子吊着三声高两声底的怪腔,口中秽语连连,“哟哟哟!夜壶配玉瓶儿...”
更有个泼才索性拍着腚眼子,两手在裆处比划那媾和把式,满嘴腌臜词,引众人笑得愈发放肆。
那些污言秽语浇进耳似滚油般,秦四郎登时煞气一路烧到了头顶.
“老子宰了你们!!”
他怒喝一声纵身跃去,一头将姜疤瘌顶翻在地,石杵似的铁拳照着对方面门“咣咣”乱砸,登时将那瘸子鼻梁骨砸歪了半边,两道血溜子淅淅沥沥染得衣襟满是赤红。
众泼皮惊得呆了,待要上前,秦四郎反手抄起烧火棍劈头盖脸便打。他拳脚生风,四五个汉子连他衣角都捞不着,扑上来的全被掀翻了。
姜疤瘌被剧痛烧得嗷嗷直叫,再顾不得那许多,扯开喉咙嚷道,“娘的!抄家伙!”
几个泼皮闻言,随即寻了锅铲铁钩扑将上去,霎时间灶间桌翻凳倒,五六个汉子竟扭作一团!
秦四郎纵有罗汉神通,终是双拳难敌四手,虽撂倒了两个,肩背腰眼处却也挨了好几记狠的,剧痛下骤生悔意——
这浑水蹚得冤枉!
火气一消,拳脚便慢了三分,肩上又着一记闷棍,正暗自叫苦,忽见那少年霍然撞进人堆,双臂一拦,扬声喊道,“莫要再打了!快停下!”
一群猢狲登时卡了壳。
挥到半空的拳头凝住,抡着板凳的忘了砸...
姜疤瘌见状,神智倏然清明了几分,他狠狠吐了口血沫子,“姓秦的,你莫不是着了魔障?为个裤当没干的小崽子,竟值得拼命?!”
秦四郎捂着渗血的额角,心下正悔着,方要顺着台阶下,忽觉袖口一紧,那小人儿冰凉指尖勾上他衣袖,泪珠儿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。
他垂首望去——
只见少年发髻散乱,襟口被撕开半阙,露出一弯新雪似的颈子,噙泪的眼正雾蒙蒙地望着他,“四哥你快走!他们不过是吓唬吓唬我!”
男人心口骤然一跳!
忽的便参透了达官贵人圈养小倌的妙处:这少年垂泪时娇怯怯的,似揉碎了桃花满地红,比那春闺娘子还惹心肝!
他猛地啐了口血沫,暗忖今日既当了这冤大头,索性当到底,若是临阵畏缩,被人传扬开去,岂不折尽虎威?!
当即将郁芍护在身后,挺胸瞪眼喝道:“今个儿这梁子,爷爷是结定了!”
姜疤瘌见这浑人竟要为一乳臭未干的小儿拚命,一时满腹恨意顶到喉头,恨不得掀了对方!偏这杀才着实凶悍,自知啃不动这硬骨头,若继续缠斗,定要落得两败俱伤,只得打碎了牙把血吞。
他这番折了脸面又损筋骨,暗将一腔杀机深埋肺腑,悉数记在了郁芍身上。
此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*
伙房内霎时只剩郁芍二人。她转过身来,仰起一张小花脸,几缕碎发黏在额角,泪痕混着灶灰将腮边糊得花花道道,那双眸子却似雾蒙蒙的墨玉,灼灼似月出云岫。
秦四郎本是个粗豪汉子,此刻教那水汪汪眸子一烫,满腹晦气霎时冰消,反从丹田窜起一股热腾腾的豪气。
他胡乱抹了把面门,血痕混着汗渍涂了满脸,瓮声瓮气道,“哭甚么!几个没卵子的撮鸟,也值得你掉金豆子?”
谁料这话一出,郁芍非但没止住泪,反倒似断线珍珠直往下滚,还扯出个比哭难看的笑,“今日若非阿兄在,我怕是要被他们打死了...”
她鼻尖泛红,失了血色的桃心唇颤巍巍翕张开合,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儿,随着抽噎一颤一颤的。
灶火映照下,满脸尘污的俊容活像一朵遭碾的玉簪花,凛冽残光中浮出千万种易碎感,直勾勾地撞进秦四郎心窝最软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