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雨虽然停了,但天空依然是一副阴沉沉的样子。
云层厚重而破碎,就像是一张被反复擦写、最后因为纸张破损而不得不放弃的铅笔草稿。
我坚持要去画室。
沈墨本来不同意。但在我不容置疑的“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”的眼神下,他只有妥协。
但他坚持要送我。并且要求我每一分钟都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。
画室位于老城区的一栋战前建筑里。
那里有着高高的天花板,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那种令人怀念的吱呀声。
推开门。
一股熟悉的松节油、亚麻仁油和旧木头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。
这是属于我的味道。是我的结界。
在这里,我不是谁的诱饵,也不是谁的样本。我只是一个画画的人。
阳光——如果那种灰白色的光线也能叫阳光的话——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照进来。
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。
那幅画了一半的《雨中的街道》还静静地立在画架上。
直到我看到了放在那张旧课桌正中央的包裹。
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。
用那种最普通的、廉价的黄褐色牛皮纸包着。
没有快递单。没有邮戳。
只有一张贴在上面的白色卡片。
那张卡片白得刺眼。
上面印着一张照片:一个宇航员穿着笨重的太空服,孤独地行走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。
背景是漆黑的宇宙。没有星星。只有无尽的虚无。
那是一张典型的“月球表面的风景明信片”。
我走过去。
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突然失重了。
卡片背面只有两个字。
是用那种建筑制图专用的针管笔写的。线条极细,极稳。
*给安然。*
“别动。”
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戴上了手套。那种蓝色的□□手套。
他走过来,拿起那个盒子。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不重。里面没有炸弹。”
他用一把美工刀,沿着胶带的边缘,精准地划开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眼科手术。
包装纸散开。
里面是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。
胡桃木的纹理细腻,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。
那种质感,绝对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。
沈墨打开了盖子。
*叮……*
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八音盒。
里面的金属滚筒开始缓慢地转动。
*叮……咚……*
旋律流淌出来。
是舒伯特的《摇篮曲》。
但是,这首曲子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它的音调被修改了。
有些音符被刻意拉长了,有些则被缩短了。
而且,所有的音高似乎都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。
就像是某种周波数过了某一点之后,邻接两个音到底哪个高几乎都听不出来,终于变得无法听出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团混沌的、让人头晕目眩的噪音。
那是一种介于音乐和耳鸣之间的频率。
哪怕只是听了几秒钟,我就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那种在楼道里闻到霉味时的恶心感又回来了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。画室的墙壁似乎在向内挤压。
“别听!”
沈墨猛地合上了盖子。
*啪。*
那团混沌被强行关回了盒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