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。
雨依然在下。
这已经是这场雨连续下的第四十八个小时了。
城市被包裹在一种灰色的、湿漉漉的胶质里。窗外的霓虹灯光晕开来,不管红色还是绿色,看起来都像是正在腐烂的伤口。
我躺在床上,戴着那副沈墨送的降噪耳机。
这是从 Bose 定制的。据说里面的芯片是他亲自调试过的。
确实,只要一戴上它,世界就彻底消失了。
风声、雨声、楼上邻居冲马桶的声音、远处的救护车声……所有的杂音都被那道无形的屏障过滤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就像是真空。
在这个真空里,我打开了那个名为“S”的文件夹。
里面躺着一个新的音频文件。
上传时间是十分钟前。
也就是我从他家仓皇逃回来的十分钟后。
文件名很简单:*Fairy Tale 03_Spider.mp3*。
蜘蛛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。屏幕的蓝光映在我的视网膜上,有些刺痛。
我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很久以前……”
沈墨的声音流了出来。
我不得不承认,那个声音是完美的。
它有着大提琴般低沉的共鸣,又有着天鹅绒般细腻的质感。它不急不缓,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,仿佛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音符。
它不像是在经过空气传播。
它像是一种液体。一种带着微温的、暗金色的液体,顺着耳道流进我的大脑,填满了我每一个因为焦虑而干枯的脑回沟。
“有一只飞蛾,它爱上了一只蜘蛛。”
“飞蛾知道蜘蛛是吃虫子的。它见过无数只苍蝇、蚊子、甲虫死在那张网上,被裹成白色的茧,然后变成空壳。”
“但飞蛾觉得那张网很美。”
“那种几何学的精密。那种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粘液。那种捕捉猎物时冷酷而优雅的动作。”
“它觉得,那张网是这个混乱森林里,唯一有序的东西。”
背景里没有音乐。
只有极其轻微的底噪。
那是电流的声音。或者是沈墨的呼吸声?
那种呼吸声很轻。但我似乎能感觉到那种气流。
“于是,飞蛾每天都飞到那张网上。”
“它小心翼翼地停在网的最边缘,那是没有粘性的经线。”
“它看着蜘蛛捕食。看着蜘蛛修补网格。看着蜘蛛在暴雨来临前收网。”
“蜘蛛发现它了。”
“蜘蛛问:‘你不怕我吗?’”
“飞蛾说:‘怕。但我更怕外面的风。’”
“蜘蛛笑了。虽然蜘蛛没有脸,但飞蛾知道它笑了。”
“蜘蛛说:‘那就留下来吧。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’”
听到这里,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*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*
我想起了那本速写本上的一句话。
*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常常会觉得好像在月球上一样,空气变稀薄噢。”*
那是沈墨记录的梦境里的句子。
也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感受。
在这个戴着耳机的世界里,在这个充满了沈墨声音的颅内空间里,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月球上。
重力消失了。
氧气也变得稀薄了。
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:我觉得这里的空气才是纯净的。
外面那个充满雨水、洋葱味、警察咆哮声的地球,才是污浊的。
“飞蛾留下来了。”
沈墨的声音继续说道。
“它开始习惯那张网。它开始觉得那些被捕食的苍蝇是丑陋的。它开始觉得只有在蜘蛛身边,它才是安全的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。”
“蜘蛛饿了。”
“森林里已经没有别的虫子了。因为冬天来了。”
“蜘蛛看着飞蛾。它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着光。”
“它说:‘对不起。但我需要度过这个冬天。’”
“飞蛾没有飞走。”
“因为它已经忘了怎么飞了。在那张网上待了太久,它的翅膀已经退化了。”
“它看着蜘蛛吐出的丝缠住了自己。”
“那一刻,它竟然感到了一种解脱。”
“因为它终于成为了那张完美几何图形的一部分。”
“它不用再面对外面的风了。”
故事结束了。
音频自动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