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下叉子。
试图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来掩饰我的试探。
“我在想,人为什么会做梦。”
沈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停顿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。
如果是以前的我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现在,我已经在那张素描上看到了那个“观察者”的签名,我的感官被恐惧无限放大了。
“梦是潜意识的溢出。”
沈墨恢复了动作。
“弗洛伊德说,梦是愿望的达成。但荣格认为,梦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射。”
“那如果是……噩梦呢?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一个人,十五年来,一直做同一个噩梦。梦见同一条扭曲的走廊。梦见同一扇漏着烛光的门。”
沈墨放下了刀叉。
他拿起餐巾,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一刻,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那说明,”他轻声说,“那不是梦。”
“那是……未被处理的记忆。”
“未被处理的记忆?”
“有些记忆太痛苦了。所以大脑把它锁进了地下室。就像是你看到的那个锁着的抽屉一样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确的音符号。
“但是,锁总是会坏的。”
“里面的东西会漏出来。”
“变成梦。变成幻觉。变成那种……从门缝里漏出来的、微弱的烛光。”
我的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。
红酒洒出来几滴,落在洁白的桌布上。
像几滴新鲜的血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不仅看到了我打开那个抽屉。
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幅画。
但他没有拆穿我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我演戏。
看着我这个拙劣的小丑,在他搭建的舞台上,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。
“吃饱了吗?”
沈墨突然换了一个话题。
语气轻松得就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“吃……吃饱了。”
“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今晚可能会下雨。记得关好窗户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走到我身边,但我这一次没有躲。因为我已经僵硬得动不了了。
他在我耳边轻声说:
“如果再做那个噩梦。试着推开那扇门。”
“也许里面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。”
“也许里面……”
“……只有我在等你。”
你是魔鬼吗?
我想尖叫。
我想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尖声怪叫,然后推开他,冲出这个房间。
但我发不出声音。
我也动不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隔壁的。
我记得我锁了门。
挂上了防盗链。
甚至搬了一把椅子顶住了门把手。
我缩在被子里。
全身都在发抖。
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微信。
发件人:*S*。
我不敢看。
但我必须看。
就像是恐怖片的主角,明明知道地下室里有鬼,却还是忍不住要下去看一眼。
因为如果不看,那种未知的恐惧会比鬼更可怕。
我点开消息。
没有文字。
依然是一个音频文件。
文件名:*Heartbeat_Variation_02.mp3*(心跳变奏02)。
我戴上耳机。
按下了播放键。
那不仅仅是心跳声。
背景里,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。
*沙啦……沙啦……*
像是有人穿着拖鞋,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路的声音。
还有风声。
那种从微微开启的门缝里吹进来的、带着霉味的风声。
而在这一切之上。
是那个心跳。
*咚、哒。*
*咚、哒。*
那么平稳。
那么有力。
就像是那个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锚点。
我闭上眼睛。
眼泪流了下来。
我知道这是陷阱。
那个给我听这个声音的人,就是那个画下了我的噩梦、监视了我十五年的魔鬼。
他正在用这种声音,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意志。
他在驯化我。
可是。
可是为什么。
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。
我不抖了。
我的呼吸平稳了。
那种被温暖的□□包裹的安全感,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“毕竟是梦嘛。”
我对自己说。
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,对着黑暗自言自语。
但我知道那不是梦。
沈墨也知道那不是梦。
他在隔壁。
也许正贴着墙壁。
听着我这边的动静。
听着我如何在恐惧中颤抖,又如何在他给予的毒药中安然入睡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*哗哗*的雨声,掩盖了这个城市所有的秘密。
也掩盖了那个正在我的梦境回廊里,慢慢推开那扇门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