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被包裹进了一块巨大的、湿漉漉的灰色抹布里。
这就是梅雨季。
在这个季节,时间不再是以分钟或小时为单位流逝,而是以水滴的下落频率来计算。天空像是一张从未拧干的脸,整日整夜地向下倾倒着那些阴郁的液体。
空气里的湿度恒定在百分之九十五。墙纸开始卷边,书页开始发霉,连许安然那只名叫“Chet”的虚构黑猫,似乎都患上了风湿,蜷缩在大脑皮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深眠诊所的治疗开始失效了。
这是一种很糟糕的感觉。就像是你一直赖以生存的氧气面罩,突然被戳破了一个小洞。虽然还能呼吸,但每一口空气里都混进了令人窒息的杂质。
沈墨依然坐在那盏暖橙色的落地灯下。他依然用那种大提琴般的声音为她构建深海,构建冰块,构建那个没有光笼子。
但是,雨声太大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雨声。那是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回响。
*哗啦——哗啦——*
每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,都像是一把微型的手术刀在切割神经。它们无孔不入,穿透了诊所这种为了隔音而特意加厚的墙壁,穿透了沈墨的声音屏障,直接钻进安然的耳朵里。
“集中注意力。”沈墨说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这是他极少见的情绪外露。
“我听不见。”安然躺在躺椅上,双手死死抓着那条羊绒毯子,“雨声太大了。”
“这里没有雨。”沈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这里是深海。深海里没有雨。”
“有。”安然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“到处都是雨。海水也是雨做的。我也是雨做的。”
沈墨沉默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书。
在那一刻,安然看到了他眼里的无奈。那是一个完美的修表匠,面对一只已经被彻底砸碎了齿轮的怀表时,那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救不了她。
至少在雨停之前,救不了。
……
回到安宁公寓,这种绝望感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老旧的公寓楼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。
许安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她试图画画。
画画以前是她的避难所。只要拿起画笔,她就能把那些混乱的情绪涂抹在画布上,把它们变成某种可控的线条和色彩。
但今天不行。
画布是潮湿的。颜料在上面无法附着,或者晕染成那一滩滩肮脏的泥水。
她想画那个黑色的剪影,那个曾经在幻觉里救过她的影子。
可是画笔落下去,画出来的却是那个穿着黑色雨衣、拿着滴血凶器的“老师”。
*睡吧,宝贝。*
那个旋律在雨声中若隐若现。
“闭嘴!”
安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尖叫。
没有用。
那个声音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
“闭嘴闭嘴闭嘴!”
她抓起那支昂贵的红貂毛画笔,狠狠地摔向画布。
*啪。*
脆弱的木质笔杆撞击在画框边缘,断成了两截。笔头飞了出去,在墙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。像血。
安然看着那道红痕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的手在抖。
然后,她蹲下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她想哭。但是眼泪流不出来。在这个充满了水的世界里,她的身体反而干涸得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。
就在这时。
隔壁传来了一声响动。
不是翻书声。不是水流声。
而是落地窗被推开的声音。
*吱呀——*
那个声音很涩,带着金属生锈的摩擦感。
沈墨去阳台了?
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?
安然抬起头。
鬼使神差地,她站起身,走到自己的阳台门前。手放在冰凉的把手上,犹豫了一秒,然后推开。
风雨瞬间灌了进来。
冷得刺骨。
安然打了个寒战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走到护栏边,依然隔着那层雨幕,看向隔壁。
隔壁的阳台上没有开灯。
但在那一片漆黑中,有一个红点在明灭。
那是火光。
沈墨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打伞。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,虽然阳台有顶棚,但那种飘进来的雨丝依然打湿了他的衬衫。那件总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,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透出下面苍白的皮肤颜色。
他靠在栏杆上,指间夹着一根烟。
万宝路。安然认出了那个味道。
他没有戴眼镜。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额头,让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精密的医生,而像是一个落魄的、迷失了方向的诗人。
或者,一个刚刚作案回来的罪犯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安然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