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线这种东西,通常是看不见的。
它不像那条鲜黄色的警戒线,也不会有人在上面挂一个“禁止入内”的牌子。它更像是一层薄薄的肥皂泡,或者是某种空气密度的微妙变化。
当你跨过去的时候,你会听到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个声音,可能只有你自己听得见。
许安然捧着那杯热牛奶,坐在沈墨家那张深灰色的沙发上。
就在刚才,她跨过了那条线。
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进入了他的物理领地——这个干净得像停尸房一样的客厅。更是因为,她正在目睹一场私密的、带着某种病态美感的仪式。
沈墨在洗手。
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前,背对着安然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,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雨。
那是第一遍。
他用的洗手液是那种没有任何香精添加的医用品牌。透明的液体在修长的手指间搓揉出细腻的白色泡沫。他洗得很慢,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刚出土的、沾满了千年泥土的瓷器。从指尖到指缝,再到手腕,甚至向上延伸到小臂。
那种专注度,让安然想起了他在诊所里看书的样子。或者,他在深夜里朗读诗歌的样子。
冲水。
泡沫消失了。水流带走了一切。
但这还没完。
他又挤了一次洗手液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变得稍微粗暴了一些。手指用力地摩擦着掌心,皮肤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。他的肩膀紧绷,背部的肌肉线条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。
这是第二遍。
安然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有些发紧。她不应该看的。就像不应该看别人换衣服,不应该看别人哭泣。这种窥视带着一种侵犯性。
但她移不开眼睛。
冲水。
再一次。
第三遍。
这一次,沈墨几乎是在虐待自己的手。他拿起旁边的一块像是丝瓜络的东西,用力地刷着指甲缝隙。安然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疼痛。
*太干净了。*
*已经太干净了。*
安然想喊停。想告诉他,那些所谓的细菌、病毒、或者是雷厉留下的所谓“越界”的气息,早就已经随着第一遍泡沫流进下水道了。
现在的他,是在洗掉什么别的东西。
比如……记忆?
或者是某种深深植入骨髓的罪恶感?
终于,水声停了。
沈墨关上水龙头。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整十秒钟。
然后,他抽出一张厨房纸,仔细地擦干每一滴水珠。
转身。
当他转过身面对安然的时候,那双刚才还在疯狂虐待自己的手,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优雅和冷静。那双手垂在身侧,干净,干燥,苍白如纸。
“吓到你了?”
他走过来,重新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你洗了三遍。”安然说。
“嗯。”沈墨推了推眼镜,“我有强迫症。这是职业病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遍?”
这是一个越界的问题。
按照“医生与病人”的游戏规则,应该是他问她为什么失眠,为什么画不出脸,而不是她问他为什么要洗手。
但沈墨没有回避。
他看着安然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第一遍,是为了洗掉灰尘。”他说,“第二遍,是为了洗掉别人的接触。”
“那第三遍呢?”
沈墨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喝了一口那杯没有任何味道的纯净水。
“第三遍,”他放下杯子,玻璃与软木杯垫发出一声闷响,“是为了提醒自己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自己,虽然手洗干净了,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”
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
比如十五年前那个雨夜的血腥味。比如那个被称为“影子”的凶手留下的恐惧。比如……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正在慢慢苏醒的怪物。
安然看着他。
在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,其实比她还要脆弱。她是用失眠来逃避,而他是用洁癖来对抗。
他们是同类。
是被同一个深渊标记过的同类。
“你的牛奶凉了。”沈墨忽然说。
安然低头。杯子里的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。
“哦。”她端起杯子,一口气喝完了。
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让她因为紧张而蜷缩的胃舒展了一些。
“还想喝吗?”沈墨问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
安然放下杯子。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帘拉得很严实,但这依然改变不了时间流逝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