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被折叠进了黑暗里。
在那个瞬间,许安然失去了一切视觉。她看不见刺眼的警灯,看不见那滩像抽象画一样的血迹,也看不见围观人群脸上那种兴奋又恐惧的表情。
她只能感觉到一样东西。
大衣。
那是一件厚重的、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。它像是一个巨大的、温暖的茧,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。
在这个茧里,没有秋夜的寒风,没有垃圾桶的酸臭味,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这里只有一种味道。
雪松。干燥的烟草。还有那股冷冽的、近乎苛刻的消毒水味。
这是沈墨的味道。
安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的左肩上,力度很大,几乎是半强迫地推着她转了个身。
“走。”
那个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响起。隔着那一层厚厚的羊绒面料,听起来有一种瓮声瓮气的回响,就像是从深海潜水艇里传来的指令。
安然的双腿是软的。刚才那个“雨夜幻觉”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。她像是一个刚刚被拆掉了发条的人偶,只能依靠那只手的力量机械地迈步。
一步。两步。
脚下的触感从粗糙的沥青路面变成了平滑的人行道地砖。
周围的声音——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议论声,那些像锯子一样的警笛声——正在变得模糊。
这不是因为距离变远了,而是因为这个“茧”正在过滤掉所有有害的频率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安然在黑暗中问。她的声音也很闷,像是被棉花堵住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沈墨的声音简洁有力,“调整呼吸。吸气——呼气。”
安然本能地照做了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股雪松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她的肺叶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就像是把另一个人的气息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。在那一刻,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安全感。
仿佛只要躲在这个人的大衣里,哪怕外面此时正在发生世界末日,哪怕陨石正在砸向地球,她也是安全的。
因为他是隔绝一切的墙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。
“沈墨?”
是雷厉的声音。那个带着铁锈味和火药味的声音。
搭在安然肩膀上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让开。”沈墨说。
“你带她去哪?”雷厉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,“她是目击者?她看到了什么?”
“她什么都没看到。”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她只是被你的警戒线吓到了。怎么,雷队长,现在的法律规定市民不能在路边发呆吗?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!”雷厉似乎有些恼火,“这起案子……”
“这起案子是你的事。”沈墨打断了他,“而我的病人现在需要安静。如果你不想让她在这里直接休克倒地,给你的警员增加额外的负担,就让开。”
一阵沉默。
即使看不见,安然也能想象出雷厉此刻那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。
“……行。”雷厉最后说,“但沈墨,我盯着你呢。别以为你能把所有人都藏在那个该死的诊所里。”
“借过。”
沈墨没有再废话。他推着安然,像是一艘破冰船,强行在人群和警察之间撞开了一条路。
风声变大了。
但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,并没有让冷风灌进来。反而是沈墨的手臂,更加用力地把她裹紧了一些。
这种姿势其实是很暧昧的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,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一个娇小的女人,几乎是半抱着她在街上走。如果不看背景里的警车,如果在巴黎或者伦敦的街头,这大概会被当成是一对正在躲避狗仔队的明星情侣,或者是一对正在私奔的恋人。
但安然没有感觉到暧昧。
她只感觉到一种求生的本能。
她是那块正在融化的冰,而这件大衣,是唯一能让她保持形状的模具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。或者十分钟。
在黑暗中,时间的概念是失真的。
“到了。”
沈墨停下了脚步。
安然听到了电子门禁解锁的声音。
*嘀——*
然后是玻璃门向两边滑开的声音。
一股暖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公寓大堂的味道。
“还要再坚持一会儿。”沈墨低声说,“进电梯。”
安然点了点头。
电梯运行得很平稳。那种失重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她依然躲在大衣里,脸颊贴着沈墨胸口的衬衫。她能听到他的心跳。
*咚。咚。咚。*
很慢。很沉。很有规律。
每分钟六十下。一下不多,一下不少。
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案发现场、从刑警队长面前把人带走的人的心跳。平静得就像是一台正在待机的精密仪器。
相比之下,安然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*叮。*
电梯到了。
沈墨带着她走出去。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“好了。”沈墨说。
他松开了手。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从安然的头顶滑落。
光线重新涌入眼帘。
安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抬起手挡了一下。
等她适应了光线,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她愣住了。
这不是她家。
虽然格局和她的公寓一模一样(毕竟是同一栋楼的同一户型),但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她那个堆满了画架、颜料、速写纸和外卖盒的狗窝截然不同。
这里空旷得像是一个样板房。
或者是……一个没有人居住的展览馆。
地板是浅灰色的,一尘不染,甚至能倒映出人的影子。墙壁是纯白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画,甚至连一个钉子眼都找不到。
客厅里只有一张深灰色的沙发,一张玻璃茶几,和一个巨大的、空荡荡的书架。
没有电视。没有绿植。没有那种代表生活的杂物。
连空气都是冷的。
这里就像是……
像是把“深眠”诊所搬到了家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安然有些发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