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家。”沈墨关上门,顺手把那件黑色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。
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,仿佛带一个邻居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“我家不能回去了吗?”安然问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一个人待着。”沈墨弯下腰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,放在安然脚边,“而且,你家离案发现场太近了。那种血腥味会顺着窗户缝飘进来。你的嗅觉受体已经过载了,再闻到一点点,都会触发PTSD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安然。
此时的他,只穿着那件白衬衫和灰色的西裤。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失去了大衣和外套的遮挡,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反而更加突出了。
“把鞋换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喜欢外面的灰尘进屋。”
安然低头看着那双拖鞋。是那种酒店用的白色棉拖鞋,包装袋还没拆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男人的私人领地。
也就是刚才那十分钟里,保护她的那个“茧”的内部核心。
“谢谢。”
安然小声说了一句,换上了拖鞋。
她的脚很冷。棉拖鞋的包裹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沈墨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。
“喝什么?”他问,“水?牛奶?还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思考家里还有什么,“只有这两样。”
“热牛奶。”安然说。
她现在急需一点热量。
沈墨打开冰箱,拿出一盒牛奶,倒进一个小奶锅里,放在燃气灶上加热。
蓝色的火苗跳动着。
这是这个冷冰冰的房间里,唯一有温度的颜色。
安然站在客厅中央,有些手足无措。她不敢乱动,也不敢乱坐,生怕弄脏了这个干净得过分的空间。
这里太干净了。干净得让人感到窒息。
如果说安然的家是一个充满了混乱、色彩和情绪的垃圾场,那沈墨的家就是一片虚无的白色沙漠。
这让她想起之前沈墨说过的话。
*“因为我有洁癖。我不喜欢被污染的东西。”*
这个家,就是他洁癖的具象化。
“坐吧。”沈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沙发刚消过毒。”
安然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,坐了下来。
沙发很硬。不像诊所里的那张躺椅那么软。坐上去有一种冷冰冰的支撑感。
她环顾四周,视线落在阳台的落地窗上。
在那边,在那个落地窗的外面,就是她的阳台。那一墙之隔。
平时她在阳台画画,沈墨就在这边看书。
现在,她竟然坐在了这边。
这种视角的转换让她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。
“给。”
沈墨走过来,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。
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,下面垫着一 个软木杯垫(为了不弄脏玻璃茶几)。
“谢谢。”
安然捧起牛奶,那股温热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她喝了一小口。没有加糖,但是在这种时候,这种纯粹的奶香味比任何甜味都更能安抚神经。
沈墨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他看着她。
“刚才在大衣里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不考虑恐惧,感觉怎么样?”
安然愣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什么问题?
如果不考虑恐惧……
她想起了那种被雪松味包围的感觉。想起了贴着他胸口听到的心跳声。想起了那种虽然看不见、但却把一切掌控权交给另一个人的……
放松。
是的,是放松。
那种彻底的、不需要自己负责的放松。
“很……黑。”安然低声说,“但是很安静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沈墨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,“对于你来说,视觉是多余的。因为你的眼睛总是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——血,垃圾,或者那个雨夜的幻觉。只有切断视觉,你的听觉才能建立起正确的安全屏障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,你在大衣里没有尖叫,没有发抖,甚至……”他盯着安然的眼睛,“甚至心率在逐渐下降。”
安然没有说话。
她被他说中了。
在大衣里的那几分钟,大概是她这几天来最平静的几分钟。比那十分钟的催眠还要平静。
因为那是物理意义上的“隔离”。
“所以,”沈墨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□□导的意味,“如果我想治好你,不仅要用声音,还要给你制造一个没有光的笼子。”
没有光的笼子。
安然打了个寒战。
这句话听起来,怎么那么像……
“就像刚才的大衣。”沈墨继续说道,“或者,像这个房间。”
他指了指四周那片白色的虚无。
“你看,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多余的颜色,没有多余的线条。在这里,你的大脑不需要处理任何复杂的视觉信号。这里就是那个笼子。”
安然捧着牛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看着沈墨。
这个男人,正在用最冷静的语气,说着最危险的话。
他想把她关起来。
用治疗的名义。
用保护的名义。
就像那个把女孩摆成睡美人的凶手一样……不,不一样。凶手是用死亡来凝固完美,而沈墨是用……
用什么?
用这种让人上瘾的安全感。
“沈墨……”安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是为了治病吗?”
沈墨看着她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那种熟悉的、极度克制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拉上了窗帘。
原本还有些许城市灯光透进来的客厅,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。
“也许,”他在黑暗中说,“只是因为我也想找个东西,填满这个空荡荡的笼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