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种比在诊所里面对面对话更私密、更露骨的交流。因为在这里,没有面具,没有伪装,没有那层“医生与病人”的假皮。
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,在用各自的方式,在这个巨大的、冷漠的城市里,寻找一点点回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隔壁的朗读声停了。
安然看了一眼画布。
她惊讶地发现,自己竟然画出了一幅从未有过的作品。
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海,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冰山。冰山的形状扭曲而压抑,但它的倒影——在海面下的那个倒影——却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暖橙色。
像是被那是那盏落地灯照亮的。
“咚。”
隔壁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。
书?还是人?
安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出门去敲隔壁的房门。但手刚触到门把手,她又停住了。
以什么身份去?
邻居?病人?还是一个偷听墙角的变态?
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隔壁传来了一阵笑声。
很低,很短促,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。
“……呵。”
然后是捡起东西的声音。
“果然……还是不行啊。”
沈墨在自言自语。
不行什么?什么不行?
安然把耳朵贴回墙上,恨不得把这堵墙钻出一个洞来。
但沈墨没有再说话。
接着传来的是浴室的水声。哗啦啦的水流声掩盖了一切。
安然颓然地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那堵墙。地板很凉,但她感觉不到。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边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沈墨在诊所里是无所不能的神,是可以掌控她睡眠的王。但在这一墙之隔的这边,他似乎……也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普通人。
他也会手滑掉书,也会自嘲,也会在深夜里洗很久很久的澡。
这种发现让安然感到一种隐秘的快乐。
就像是发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,其实也是用普通的砖头砌成的。而她,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块砖头上有裂缝的人。
水声停了。
脚步声。吹风机的声音。
最后,灯关了。
隔壁陷入了一片死寂。安宁公寓的老墙壁忠实地传递着这种死寂。
安然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一点。
如果在以前,这正是她焦虑症发作的高峰期。她会开始数羊,开始抓头发,开始在屋子里转圈。
但今天,她没有。
她依然坐在地板上,背贴着墙。
她知道,在墙的那一边,在那张单人床上,沈墨也躺下了。
他们的距离,直线距离,可能不到五十厘米。
如果在墙上开一扇窗,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脸。
“晚安。”
安然对着墙壁,用口型无声地说道。
没有回应。
当然不会有回应。除非他是神仙。
但在那一片死寂中,安然仿佛——仅仅是仿佛——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穿透了砖块,穿透了发黄的墙纸,穿透了她此时此刻所有的防备。
那不像是一声叹息。
更像是一句回应。
*晚安,偷听的小猫。*
安然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。
在这并不是完全安静的深夜里,在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中,她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不需要催眠,不需要深海,不需要冰块。
这堵墙,就是最好的安眠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