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消失,是融合。你变成了海水的一部分。你不再有形状,不再有棱角,不再有必须维持的姿态。你只是水。黑色的、柔软的、无处不在的水。”
安然觉得自己的四肢开始发软。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,就像是骨头真的化成了水。
“C大调的洋流正在经过。”
沈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睡吧,小冰块。”
……
这一次的睡眠比上次更沉。
没有梦。只有一片温软的、黑色的虚无。那种感觉太美妙了,美妙到安然甚至不愿意醒来。
但她还是醒了。
并不是自然醒,而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。
人类对于目光是有感知的。这是一种从远古时期保留下来的本能——当捕食者盯着你的时候,哪怕你在睡梦中,后颈的寒毛也会竖起来。
安然睁开眼。
落地灯的光线依然昏暗。
沈墨正坐在她旁边,身体前倾,那张脸距离她只有不到十厘米。
他摘掉了眼镜。
没有了那层玻璃片的遮挡,那双眼睛直接暴露在空气中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平时那种冷静、克制、疏离的“医生”神色荡然无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专注、极度贪婪、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眼神。
他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像是一个饥饿已久的旅人,看着最后一块面包;像是一个变态的收藏家,看着一只被钉在软木塞上还在微微颤抖的蝴蝶。
那目光是有实体的。它沿着安然的眉骨,滑过她的睫毛,停留在她的嘴唇上,像是一条湿冷的舌头。
那一瞬间,安然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这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。
绝对不是。
“醒了?”
看到安然睁眼,沈墨并没有丝毫的慌乱。他没有像被抓包的小偷那样猛地后退,而是极其自然地、慢条斯理地直起腰。
他重新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。
咔哒。
仿佛是一道开关。那种贪婪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瞬间消失了,被封印在了镜片之后。他又变回了那个斯文、冷淡、有着洁癖的沈医生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沈墨看了一眼手表,“比昨天延长了一倍。看来‘冰块’意象比‘小船’更适合你。”
安然呆呆地看着他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。
刚才那一幕……是幻觉吗?
是刚醒来时视网膜残留的梦境吗?
“怎么?”沈墨看着她,“还没睡醒?”
“你的眼镜……”安然下意识地指了指。
“压得鼻梁不舒服,摘下来休息一会儿。”沈墨淡淡地解释道,语气无懈可击,“怎么,不戴眼镜的样子吓到你了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安然坐起来。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既然醒了,就回去吧。”沈墨站起身,走到衣架旁拿起风衣,“天快亮了。我也该下班了。”
安然站起来,双腿还有些发软。她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时,停下了。
“沈医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安然转过身,盯着那个正在整理袖口的男人,“为什么不开药?开药不是更简单吗?为什么愿意花时间陪我这种……麻烦的病人耗着?”
沈墨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背着光。那副眼镜反射出落地灯的暖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因为我有洁癖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喜欢被污染的东西。”沈墨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化学药物会污染大脑的结构。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。我要修好的东西,必须是……原装的。”
我要修好的东西。
不是“我要治好的人”。
安然走在凌晨四点空荡荡的街道上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句话,还有醒来时那个眼神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她裹紧了风衣。
那种恐惧感又回来了,但奇怪的是,伴随着恐惧的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依赖。
她是冰块。他是深海。
冰块除了融化在海里,还能去哪儿呢?
回到公寓,安然把那瓶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矿泉水放在桌上。旁边是那幅还没画完的画——手与黑猫。
她拿起画笔,沾了一点黑色的颜料,在黑猫的眼睛里,点了一抹极小的、却极其刺眼的贪婪的高光。
那是她今晚看到的,深渊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