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天意的眼泪出来了。
他发现了,丁延似乎在无意识演绎一个本该五年前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决裂现场。
他在为他此刻不知所谓的道谢气愤,也在为他曾因刻薄至极的单方面分手消失而欠他的那句道歉陈情。
丁延还是那个丁延,一眼就看出了他五年前和五年后如出一辙的冷漠的道谢、礼貌的伤害。
丁延知道他说谢谢,实际在说“要两不相欠”。
但房天意认为自己应该道歉,为刚才潜意识里的“要两不相欠”,也为五年前单方面的分手。
“对不起,我刚才的确想着怎么赶紧还掉你这个人情,这太伤人了。”房天意拽着丁延的胳膊说,“还有,我知道当年我单方面的分手和消失对你造成了伤害,这的确是我的不对。”
两个道歉被一个个打勾完成,但他不敢看丁延的眼睛。
丁延被拉着胳膊动不了,就原地站着。他迷茫地想,如果当时是友好分手,五年里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,又会是什么呢?
“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?”丁延努力让自己平静,增长的年龄和阅历让他试图好好沟通,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有机会也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。
“为什么突然要分手?”
可房天意却沉默了,甚至立刻放开了拉着他胳膊的手。
过了许久,房天意摇头:“过去太久,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,总之就这样发生了,没处理好,是我不对。”
丁延突然觉得可笑,房天意宁愿当他的面掉泪,也不愿对他说出心中所想。
喂,无聊的大人,想看你无能狂怒的狰狞样子吗?
继续躺在那堆房天意厌弃的旧垃圾里吧。
不要再存有幻想了。
丁延没来由地想到以前,房天意说“要走出镇子”,他便走出镇子,他说“丁延你不要装大人”,他便去再次感受已经努力忘掉的痛苦,好对房天意展示我才不是什么没有人性的男同学。
房天意一定程度地教养了从前的丁延,剥掉他原始粗糙的胞衣,引导他,全心全意地爱他。
所以丁延对他毫无保留,可哪怕在最情浓时,房天意依然会对他留一处暗室、设一道防线,那是他不能探索不能触及的红线。
当时,房天意允许对他予取予求的丁延没能过线,今天的丁延又何德何能?
好不容易拾起的勇气给了他一个迟来的分手现场,然后轰然崩塌,让这里像极了五年前那间被房天意搬空的出租屋。
丁延终于不想待在这个房间。
丁延说:“曾经很长一段时间,我整日地活在痛苦里,这些你没有尝过,所以今天迟来的道歉我不能接受,你的单方面分手我同样不接受。”
他的“不接受”像利剑砸过去,但房天意只是抬手擦掉了腮边眼泪,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现在,我答应你了。”丁延咧开嘴角,无声地笑了笑,“好了,别难受,我不逼你了。”
今晚的沉默太浓,丁延失望地起身往外走,没有等到房天意的回应。
大门被重重甩上,房天意才敢回神,关了灯到沙发上坐下。
被丁延扔在一边的牛奶瓶还温热着,房天意拿在手里,摩挲着瓶身残留的胶印。
重逢以来,房天意感觉自己像只风筝,无法自控地荡荡悠悠、飘飘忽忽,此刻放风筝的人扔了线轴离开,风筝即刻遭遇风雷,浸满了铅般直直坠地。
咚!
牛奶瓶滚落在脚边地毯,房天意没管,他摸到了自己湿滑的手心。
怎么出汗了,心跳也快了些,他大口喘气,想起身,发现动不了。
房天意毫无征兆地发病了。
还好药是随身装在衣服内袋的,房天意强迫自己克服着身体的不适,终于把药塞进嘴里,下一秒整个人泄了气一般倒在沙发上。
柔软的皮面包裹着海绵,像海水托着他全身。还有残存的一丝丁延的气息,这足以使他渐渐重新掌控自己僵直无力的身体,此刻清醒但安全。
如此不知多久,房门被敲响,房天意勉力起身,发现服务员送来了一碗银耳汤,说是住客福利。
银耳汤好朴素,恰好没有他不喜欢的红枣或莲子。
房天意慢慢地把银耳汤喝干净,直到东方既白,房天意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不应该继续有交集。
丁延才是真的天真,他见不得自己年少的爱情有一丝崩坏,所以情愿玉碎也不想和他假惺惺演下去,恨并不得不在意着自己这个旧日爱人。
然而他呢?
他的每一次出现,都是在丁延的伤口上再撕一道口子。
他的脸,他若无其事的示好或使坏,他的感谢、怜惜、慌张和眼泪,好像都让丁延避之不及,痛苦难忍。
可丁延值得拥有平静的、好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