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晔茫然地看向身旁的金玖，难以置信。

金玖未置一词，只用一个眼神示意他，有些事回去再说。

“这里大部分人都支持奥斯卡，事情正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。”厄莫里斯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。

他总是这样，无论何时都带着笑。

金玖没有回应，只抬头看了看天色，示意该回去了。

“也是，我送你们。”

前往黄金城的路，比柳茵预想的还要漫长。马背上的长时间颠簸，让她的腰肢阵阵酸痛。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本就难熬，更何况她不仅骑着马，身后还载着一个人。

越往罗盘指示的方向行进，土地越发荒凉，直至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海。

马匹在沙地上行进得明显迟缓下来。四周除了沙子，还是沙子。偶尔一阵狂风卷过，带着几团翻滚的枯草砸来，沙粒灌进柳茵的口鼻和眼睛，令前行愈发艰难。

直到这时，她才意识到自己出发得太急，竟忘了问清两国之间的大概距离。

没等她细想，身下的坐骑突然发狂般人立而起，将身后的季和冬直接甩落马背。柳茵死死勒紧缰绳，却无济于事。马匹依旧癫狂，她只能看准时机飞身跃下，顺势翻滚，迅速远离这头陷入疯狂的牲畜。

马匹挣扎了近两分钟，最终重重倒在沙地上。柳茵确认季和冬仅有些许擦伤和满身沙土后，才上前查看。

那马张着嘴，口中散发出浓重的恶臭，眼睛圆睁，尚未完全断气，身体仍在微微抽搐，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，才彻底瘫软在沙地上。

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。

柳茵快速扫视，发现马的后腿上有着两个清晰的血洞——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咬了。她警惕地环顾四周，却什么也没发现。这意味着袭击者很可能仍潜伏在附近。

危机四伏，此地不宜久留。

“我们得步行了，必须快点离开，这里不安全。”柳茵话音刚落，季和冬已掏出罗盘准备判断方位，结果不出所料地出了意外，罗盘的指针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摔断了。

此刻，距离太阳完全落山仅剩一个小时。随机选择一个方向前进，或是原地等待夜幕降临？他们没有时间，更输不起这场赌博。更何况，谁能保证夜晚的星空不会被乌云遮蔽？

柳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季和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无声地安抚着她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仰头望向天空。

“冬，我们来的时候，是面对着太阳的方向吗？”

季和冬略一思索，肯定地答道：“是。”

柳茵时常会怀疑自己记忆的准确性，她需要另一个人的记忆作为参照。要是两者相同，便可确认；要是不同，则需判断对方的可信度。但此刻身边的人是季和冬，她选择无条件信任。

早晨面对太阳而来，如今夕阳西沉，他们只需朝着太阳的反方向行进即可。

“走。”柳茵当机立断。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，她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待。

季和冬没有多问，全然信任地跟上她的脚步。他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：从清晨奔波至今，中途歇息不多。无论如何，距离黄金城应该不会太远了。

天色渐暗，他们果真从白昼奔忙至深夜。期间，那个偷袭他们坐骑的东西不时从沙土中窜出。

那是一种形似蝎子的生物，约有成年男性小臂长短，尾部生着粗壮的钩刺，十二只节肢急促爬行，面上八只复眼幽光闪烁，身体两侧还对称分布着十二只副眼。

这东西越看越令人毛骨悚然。若盯着它的头部久了，甚至会生出错觉，仿佛在凝视一个蝎身人首的怪物。

它能远程攻击，张口喷射出带着刺鼻酸味的液体，显然含有剧毒。

季和冬操控气流，在柳茵身前凝聚成无形的风墙，为她挡下来袭的毒液。柳茵则趁势提剑突进，直取怪物核心。

长剑挥过，将一只怪物从中劈开，过程却并不轻松。这些生物狡猾异常，反应迅捷，时而背后偷袭，时而调虎离山。当柳茵刚解决一只，回头就发现自己已被蝎群包围。

蝎壳坚硬如铁，难以轻易斩杀。他们无暇在此周旋，更没有必要与这群畜生以命相搏。柳茵抬剑，季和冬默契蓄力，黑雾缠绕剑身，强风盘旋左右。借着这股力量，她勉强冲出重围。

身上虽无致命伤，但小伤累积亦不容乐观。柳茵一把抓住季和冬的手腕，黑雾如茧般包裹二人，将他们传送出一段距离。刚一落地，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。

星星出来了。

漆黑的夜幕中，几颗连缀成排刺眼的星星，为他们指引着方向。

一刻不敢停歇。他们铆足全力奔跑，终于在朦胧夜色里，望见了几点微光。

那是几栋毛坯建筑，仅有地基、天花板和简陋的楼梯相连。楼顶有人影晃动，形形色色。其中一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，脸上写了难以置信。

一边防御一边赶路，已让他们精疲力竭。柳茵猛地站定，转身，手臂发力挥剑，扑面而来的蝎子应声落地。

蓝色的血液溅上她的面颊。她呼吸急促，不知楼上众人是否会接纳他们，但此刻已别无选择。

“我还能发动最后一次瞬移，能把我们送到半空。你能操控风，送我们上顶楼吗？”

“能。”季和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。

眼前一黑复一亮，身体骤然腾空。坠落的失重感并未持续太久，一股强劲而精准的旋风便托住他们，不容置疑地将他们向上托举，一同被卷起的，还有沙尘，以及那些穷追不舍的蝎子。

幸运女神终究眷顾了他们。

柳茵紧抓着季和冬，重重摔在毛坯房的楼顶，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。与地面的亲密接触，在两人脸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血痕。

那些蝎子没有跟上来，或者说，望而却步了。

它们似乎畏惧楼中的火光，只在楼下焦躁地盘旋，终是不敢上前。绕行几圈后，终究妥协，重新钻回沙地之下。

一个半张脸缠着绷带的人走上前来，声音透过纱布显得有些沉闷：

“你们从哪里来？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？”

“我们……”柳茵还在斟酌措辞，却被对方打断。

“算了，”那人摆了摆手，“伤的不轻。我们还有些干净的水，先简单处理一下吧。

那些人衣衫虽然显破旧，却打理得十分整洁。为柳茵和季和冬处理伤口的，是两个约莫初中年纪的孩子，是一对姐弟，姐姐右眼横着一道疤痕，弟弟左边嘴角留有伤痕。

他们用净水蘸湿布块，小心擦拭伤口。柳茵因刺痛条件反射缩手时，女孩立即放轻动作：“会有点疼，请忍耐一下。”

“谢谢。”柳茵注视着她，“你们是黄金城的人？”

女孩手上微顿：“嗯。你们从德拉沃诺尔来？但你们不像他们的人。”

“我们确实从那边过来。”

“你们不一样，”女孩抬头，目光澄澈，“眼中没有杀意。”

柳茵与季和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松懈下来后，这一路上的违和感逐渐清晰，奥斯卡详尽交代了谈判目标，却对这条死亡之路的险恶轻描淡写。

是疏忽，还是有意？

若他们葬身沙海，对奥斯卡而言，不过是少了两个需要防备的“盟友”。

柳茵心底泛起凉意。

柏夜是否料到了这一层？

他似乎已经暗示，或者提醒过了。

只不过那时风声太大，又或者走的太快，被淹没，没被注意到，他们没来得及细想。

“所以，”女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，“你们为什么而来？寻求黄金城的庇护，还是仅仅路过？”

“为一个所有人都能期待的明天。”季和冬轻声回答，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星光上。

伤口包扎完毕。柳茵坐在檐边，望向黄金城的方向。这里的人与国王口中的“好战暴民”截然相反，她在绝境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善意。

那对姐弟正趴在地上，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声讨论。季和冬拉着柳茵蹲下身：“在写什么？”

“许愿。”女孩写着歪扭的字，“把愿望写在纸上，折成飞机。只要它能飞起来，愿望就能实现。”

“要试试吗？”她把炭笔递给柳茵。

柳茵没有接，轻声问：“你许了什么愿？”

“回家。”女孩眼中有星光闪烁，“希望所有人都能回家，包括你们。”

柳茵沉默片刻，接过笔，用自己世界的文字写下祝福。

“写的是什么？”

“祝你愿望成真。”

男孩仔细折好纸飞机，朝机头哈了口气，用力掷向夜空。

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犹豫的弧线，下坠，却在触地前被一阵轻柔的气流托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