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堡占地颇广，金玖与伍晔沿着奥斯卡所指的方向前行，走了好一阵子。相比昨日，今日的太阳格外刺眼。两人贴着围墙的阴影，小心地移动。

拐过一个弯，眼前却不见所谓的木门。

伍晔伸手抚过墙面，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。这一片照不进阳光，植物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绿色，顺着墙壁蜿蜒而上。

“停。”金玖突然出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伍晔立即停下动作。

“这些植物有毒。”

城堡的围墙本是白色，但植物蔓延过的地方却泛着诡异的黑紫色。空气中，隐隐飘散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。

自世界开始异变，金玖便能分辨出更多常人难以察觉的味道。

“咔哒——”

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。植物最茂密的那片墙体被从内推开，厄莫里斯推开了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“不好意思，来晚了。”

“你就这么直接用手？”伍晔看着他按在那些诡异植物上的手掌，不禁皱眉。

“哈哈，别太担心我，小麻雀。”厄莫里斯笑了笑，待他们走近后，重新将门掩上。那扇门总给人一种即将散架的错觉。

“你的手……没事吧？”伍晔忍不住问。那些被厄莫里斯触碰过的植物，竟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手指缠上手臂。他本就偏白的皮肤下，正迅速蔓延开紫色的纹路。

“有刀吗？”

不待伍晔回答，一旁静观的金玖已伸出手指。一簇细小的火苗在她指尖燃起，悬在植物上方几厘米处。火焰顺势蔓延，精准地烧断了缠绕的根茎。

“谢谢，小姐。”植物断裂后迅速枯萎，立刻从厄莫里斯手臂上脱落。

他四下看了看，从地上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，毫不犹豫地划开伤口。漆黑的血液顺着胳膊淌下。待血流稍缓，他撕下衣摆的一块布，利落地包扎止血。

“这种毒不碍事。真正要命的，是那些看不出有毒的。”厄莫里斯扯出个笑，“现在食物紧缺，这些有毒的东西我们也不得不下咽。遇到这种情况，及时放血就行。”他丢开石片，补充道：“不过要控制好量，血流多了，也是会死的。”

他转身开始带路。

他们今天的任务，是探望昨日的病人，以及在连年混战中失去一切的村民。

这个国家早已不像表面那般平静。内里腐朽不堪，民众对当今君王的信心，正摇摇欲坠。

而这，正是奥斯卡所需要的。

国王不断许下空头承诺，声称战争胜利后一切都会好转。然而战争遥遥无期，出征的人音讯全无。如今，人们深陷贫困、疾病与分离的痛苦中。

他们一无所有，仅靠一口气吊着性命，日复一日活在层层谎言里，或许心知肚明，或许只是自我安慰。

金玖所见，正是这样一番景象：人们有家难回，妇人抱着孩子席地而眠，稍大些的孩童与老鼠争夺食物，更有甚者因极度饥饿，已开始啃食同伴的尸体。

在这里，生命微不足道，死亡无足轻重。

人类苦不堪言，利欲熏心，最终一败涂地。

厄莫里斯轻车熟路地与居民们打着招呼，人们看见他来了，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房屋大多破败不堪，一栋只剩半面墙的屋子旁，倚着一口硕大的铁锅，地上还有个焦黑的土坑。

厄莫里斯熟练地支起柴堆，请金玖生了火，接着给锅添上水，架在火堆上。他解下背上的包袱，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植物，其中正有在城堡外见过的那种。

“这些都处理过了，直接用手没事，”他边说边示范，“掰成小段丢进沸水里煮。煮熟后，一人装半碗就行。肯定吃不饱，但不饿肚子就成，记住了，吃多了依然会中毒。”

他把剩下的菜叶递给伍晔：“小麻雀，搭把手。”

“哦，”伍晔学着厄莫里斯的样子，掰着植物的根茎，“你为什么叫我小麻雀？”

“你的耳饰，”厄莫里斯搅动着锅中逐渐沸腾的水，“羽毛尾部虽染了蓝，但能看出是麻雀的羽毛。恰巧，我觉得你很像它。”

“哪里像？”

“我想想……”锅中的植物已熬成黏稠的深绿色糊状，“平凡，却坚不可摧。”

好像是被夸了。

伍晔最后干巴巴地回了句：“那……谢谢你？”

金玖盯着那团不明物质，皱了皱眉，只觉没被饿死也要先被毒死。

“这真的能吃？”她保持着怀疑态度。

“能的。”厄莫里斯声音平静，“能填肚子就是好的。比起啃树皮，这个至少能骗过饥饿。”

金玖沉默了。

她深知吃不饱的日子是什么滋味。

待锅中的糊状物咕嘟冒泡，厄莫里斯让金玖招呼大家来领饭。

“我？”

“人们见到美丽的事物，或许会更有胃口。”

金玖轻轻敲了敲碗边，招呼众人前来。许多人身带伤残，行动艰难，无法排队。伍晔不厌其烦地来回奔走，为他们取碗、盛满、再一一送回手中。

金玖望着这一幕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终是迈步上前，加入了伍晔的行列。

忙忙碌碌，直到锅底见空。他们熄了火，找了一面残墙，靠坐着休息。

人们总说喜欢阳光，却总在阳光遍洒时，将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
金玖抬起头，眯着眼望向太阳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天空了。天空仿佛永远不会改变，但除了天空，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？是死亡，还是既定的命运，抑或其他。

“要喝水吗？”伍晔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瓶水，拧开递给她。

“谢谢。”金玖没有推辞，仰头喝了几口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厄莫里斯收拾完铁锅，姗姗来迟，在伍晔身边坐下。

“水，”伍晔又取出一瓶，“要喝吗？”

“很奇特的容器。这透明的是玻璃吗？”

“不是，”伍晔斟酌了一下用词，“是塑料。或许再过些年月，你们这里也会有的。”

厄莫里斯接过水瓶，饮了一口。“很久没喝过这么干净的水了，”他回味着，“是甜的。”

他没喝多少，而是拿着瓶子起身，走向不远处一片废弃的瓦砾。几个孩子正躺在那里晒太阳。他小心地托起其中一个孩子的头，缓缓地将水喂进他嘴里。

“他跟你很像。”金玖忽然开口。

“我也觉得，和我一样帅得非同寻常。”伍晔自豪地搓了搓鼻子，“长得像我，无需自卑！”

金玖沉默了片刻，还是说道：“是那种，一开始看起来吊儿郎当，实际上却是个烂好人的类型。”

“好人就好人，什么烂好人。”

“嗯，伍晔大善人。”

“要我说，你也是个好人。”

“别这么说，”金玖移开视线，“我天生就是个坏女人。”

“不是说，人之初，性本善？”

“性格八成是由天决定的。后面费尽心思能改变的，也不过是那两成而已。”

“哦，这样吗。”伍晔不知该如何接话，空气再度陷入安静，只剩下周遭细微的咀嚼声与呼吸声。

金玖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女孩，躲在一棵树后，正怯生生地望着她。她握紧手中的水瓶，心想这孩子许是渴了，便朝女孩勾了勾手指。女孩咽了咽口水，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。

“张嘴。”金玖的声音算得上平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