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闭上眼,顺从地张开嘴。金玖小心地倒了一点水进去,确保她不会呛到。
喝完水,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,突然上前一步抱了金玖一下,随即松开手,一溜烟跑开了。
伍晔在一旁捧着脸,露出一副“你看,我就说你是好人”的得意表情。
“别这样看我,”金玖别过脸,“怪恶心的。”
“我女朋友明明说我这样很萌!”
“你是凌晨两点的脸。”
伍晔的眉毛抽搐了一下。
凌晨两点,丑时。
这什么意思!
“你的女朋友,是上个世界那个无法被检测到的存在?”金玖转移了话题。
只见伍晔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:“是。她很可爱,对吧?”
“她已经?”金玖没有明说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“她在这里,”伍晔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永远活在我心里。”
“你的耳饰也是她送的?”
“对,她亲手做的。当时她还不好意思直接送我,我觉得很好看,你说是不是!”
金玖回忆起那双手曾轻轻捂住自己的耳朵,点了点头,轻声附和:“是,很好看。”
日头升到最高处,毒辣的阳光直射下来,他们跟着厄莫里斯再次来到那座漆黑的木屋前。
那些面目全非的病人,或躺或坐,无一例外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烈日下。光线灼烧着他们的皮肤,匍匐在创口表面的白色蛆虫,在光照下剧烈地扭动着,纷纷向更深的皮肉里钻去。
即便已是第二次看见,伍晔仍难以抑制胃里的翻腾,但他竭力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无一幸免。男人们脱去了上衣,露出被啃食得斑驳的胸膛;女人们紧抱着自己的孩子,发出微弱的安抚声。
相较之下,金玖的接受程度比伍晔稍好一些。
厄莫里斯在距离人群两米开外的地方席地而坐,开始同他们说话。那些人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到来,没有任何反应,任由他独自坐在那里自言自语。
金玖选了更远处的一块石头坐下休息,伍晔则留在厄莫里斯身旁,安静地听他讲述。
从昨天吃了几碗饭,到战争的后续,再到预言中勇者的出现。他漫无边际地讲着,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。那些人沉溺在自己破碎的世界里,自生自灭。十几分钟后,厄莫里斯大概说累了,也陷入了沉默。
“你还好吗?”伍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厄莫里斯低着头,伍晔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听见声音里的疲惫,“意识已经被侵蚀殆尽,他们很快就要变成活死人了。除了本能地进食和排泄,他们唯一会做的事,就是待在里面不停地祈祷。”
伍晔昨日只仓促瞥见人影,并未看清内部详情:“我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可以。从后面绕过去,有一扇侧门。别靠他们太近,最多五分钟,不要久留。”
“好。”
伍晔起身,绕过那群聚集的人,找到侧门钻了进去。
他设想过会看见什么,却万万没想到,映入眼帘的竟会是一尊让他心头巨震的雕像。
那雕像周围依偎着一两个熟睡的孩子,屋顶破开的窟窿投下光束,正照亮雕像安详的面容。
那是一尊佛。
这里怎么可能会有佛像?
佛像面容慈悲,盘坐的腿边靠着酣睡的孩子,与周遭的绝望格格不入。它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闯入的伍晔。
就在这时,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那群人回来了。更准确地说,他们是冲着伍晔来的。
他立即转身朝侧门冲去,却发现门口也已挤满了人。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抬眼望去,佛像的笑脸在光影中依旧慈悲。伍晔在心中默念“无意冒犯”,恐惧攫住了他。他用力甩开那只手,脚下猛地发力,竟踩着佛像的肩臂,从屋顶的破洞翻了出去。
从屋顶跃下,他踉跄几步,已被迅速赶来的厄莫里斯扶住。
“碰到他们没有?”
伍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臂一阵刺痛。抬手一看,手腕处赫然几道血痕,白色的虫体正试图往皮肉里钻。
他这下是真的怕了。
“伍晔。”金玖喊了一声,手中已多了一柄小刀。
她一把拽过伍晔的手腕,看准位置,利落地一刀刺入。皮肉绽开,阻断了蛆虫的去路。她用烧红的刀背烫死试图钻入血管的虫子,随即精准地将其剜出。
伍晔疼得眼泪直掉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那柄小刀完成使命后,便深藏功与名,被金玖收回了储蓄空间中。
她手下用力,利落地扯下伍晔的一边袖子,为他包扎好伤口。
“你非要进去好奇那一眼,是吗?”
伍晔低眉顺眼,活像只在家闯了祸正挨训的狗。
“我错了。”
他现在不仅要挨金玖的训,回去见了柏夜,耳朵怕是也保不住。伤口还在渗血,他只能忍痛按住,试图让血流得慢些。
他们回到村落时,一部分人吃过东西正在休息,几个孩子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伍晔凑过去柔声问:“在画什么呀?”
孩子们闻声转头,小脸灰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伍晔一阵恍惚,柏夜之前说,当年在孤儿院初见他时,虽有些邋遢,那双眼睛却很好看。
那时的自己,也是这副模样吗?
“这是房子。”一个头发稍长的孩子用树枝指点着画,又指向画中的其他线条,“这是我,这是她,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。”他口中的“她”,是身旁另一个孩子。
“这是你们的家?”
“什么是家?”孩子们懵懂地抬头。
“你和她,还有爸爸妈妈住在一个房子里,这就是家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摇摇头:“没有了。房子倒了,爸爸走了,妈妈睡着了。家,没有了。”
伍晔蹲下身,与他们平视,指了指旁边的孩子,轻轻将两只小手牵在一起:“马上就会有的。等这一切结束,你和她在一起,也是家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伍晔用手指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字,用的是这个国家的字母语言,“家,是这样写的。”
“我还知道一个!”年纪小些的孩子捡起树枝,在伍晔的字旁另写了一个字,居然伍晔那个世界的语言写的“家”。
不对。
“可以告诉我,是谁教你的吗?”
“唔……”孩子认真想了一会儿,“不记得了。是梦里的哥哥教我的。”
“梦里的哥哥,长什么样子?”
孩子有些为难,又努力想了想,突然指着伍晔:“就是你这样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