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柏夜睡得异常深沉,还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他躺在一片纯白荒原上,四周空无一物,唯有身后一棵枯树伫立。柏夜眨了眨眼,天空开始飘雪。
雪花硕大,每一片落在脸上,凉意都穿透皮肤,侵蚀血管、血液、每一个细胞。他躺在雪地里,渐渐失去知觉。
雪越下越大,柏夜依旧一动不动,任凭积雪将他掩埋。他想动,却无法控制四肢。胸口空落落的,只有刺骨的冷。
就在即将被彻底吞噬前,他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。
视野里只剩苍白。
意识涣散之际,世界渐次陷入黑暗。突然,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僵硬的手,轻松将他从雪中拉起。
视线恢复清明。这片雪原上,除了雪、柏夜和枯树,多了一道身影。
那人半扎长发,嘴角噙着笑,脸上的两颗痣格外醒目——是烛明。他们又相见了。
他说: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两人并肩重新躺下,依偎着对方,倚着那棵枯树,静静数着飘落的雪花。
他们的手垂在身侧,靠得很近。柏夜问:“这是哪里?”
烛明答:“是梦。”
柏夜又问:“是谁的梦?你的,还是我的?”
烛明想了想,轻声说:“是我们的梦。”
又躺了一会儿,烛明忽然坐起身,俯身贴近柏夜的胸口,问道:“你的心脏是不是不见了?”
柏夜这才恍然,难怪觉得如此寒冷。
他对烛明说:“没关系。既然还活着,有没有这颗心脏都不重要。”
烛明微微噘嘴,有些不满:“怎么可以说不重要呢?”
刹那间,柏夜感受到胸口的温热,血液重新奔流的悸动。
他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空气中弥漫,最终消散。
好温暖。
烛明重新躺下,笑了笑:“现在,你又有心脏了。”
他们的小指悄悄勾在一起,柏夜试探地挠了挠烛明的手心。他问:“你冷吗?”
烛明说:“有一点。”
柏夜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。掌心触及薄茧,他轻轻摩挲着,感受着烛明手指的纹路与体温。
他想,他是否能透过这些指纹,窥见烛明的过往。
他又问:“还冷吗?”
烛明说:“不冷了。天亮了。”
天亮了。柏夜睁开眼,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。他坐起身,看向窗口——此刻守夜的人是柳茵。她发丝微乱,不知已醒了多久。
柏夜轻唤她,示意换自己来守夜。
柳茵躺下前,轻声问了一句:“你刚才……是做噩梦了吗?”
“没有,”柏夜拿起一本书,借着渐亮的晨光翻阅,“只是刚好睡醒了。”
那本书写了什么,柏夜终究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摊开的书页上,大抵是一个尘封已久的俗套爱情故事。
待伍晔几人陆续睡醒,柏夜已摆好了莱拉送来的早餐——干硬的面包和浓稠的奶油汤。
他仔细确认食物无恙后,才招呼大家用餐。
面包干涩无味,汤却黏腻得过分,入口是种怪异的咸甜。伍晔吃得眉头紧锁,他向来不挑食,少有东西能让他如此费力下咽,但他最终还是将盘中餐清理干净。
柏夜对味道最为迟钝,填饱肚子便是唯一要务,他是几人中吃得最面不改色的一个,仿佛正在享用某种难得美味。
他拭了拭嘴角,目光扫过众人,对柳茵说:“这次交涉,由你和季和冬去,如何?”
正在喝汤的柳茵放下碗,回味了一下那古怪的味道,点头:“可以。那你们呢?”
“我们大概率会留下,协助军事方面。在拿到宝石之前,必须摸清恶龙出现的规律,制定相应方案。同时,也需要有人去安抚民众,搜集信息。”说罢,柏夜的目光转向金玖。
金玖接收到他无声的询问,略一沉吟,应承下来:“好,这不算麻烦,我去。”
“嗯,伍晔会与你同行。我留在此地,与奥斯卡周旋。万事保持联络。”
临行前,国王热情地与每个人握手。他赞美大地,赞美天空,赞美自己,感谢这场战争终将结束。
柏夜脸上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,心中漠然——所有付诸行动的人,未得他一句赞美。
奥斯卡交给柳茵一个罗盘,外形与大型指南针无异:“跟着指针方向,它永不偏差。若在路上失灵或迷失,便抬头寻找北斗星。”
柳茵接过,转手递给季和冬,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。她调转马头,向季和冬伸出手,将他拉上马背。金玖踌躇片刻,低声说了一句: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柳茵回应。随即一声“驾”,马匹奔腾而去,只留下逐渐缩小的背影与漫天尘烟。
“稍后,厄莫里斯会在侧门等候,”奥斯卡指向一个方位,“沿此路直行,尽头处拐弯,见到一扇木门便是。”
伍晔点头,与金玖一同离去。他一步三回头,直到被金玖轻肘一下,才开口道:“柏夜,注意安全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有任何需要,随时呼唤我。”
柏夜目送他们远去,随即与奥斯卡转身步入城堡。
确认四下无人,他开门见山:“你私下藏了不少资料吧?”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奥斯卡并不意外。
无奈,奥斯卡首次提供的资料中,诸多细节对不上号,柏夜很难不起疑。
“我确实为他们寻找过许多办法,”奥斯卡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“他们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“找到有效的了吗?”
“结果和你们看到的一样,收效甚微。至于军事部署,我必须确保父亲和……哥哥,不会察觉太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