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邪那欲说还休的哀怨神色丝毫没有影响到慕晚棠,因为她现在正在为容初弦在将军府的住处而发愁。
将军府空有个名号,外墙也是修得森然高大,然而内里却实在有些拿不出手。
母亲生前将府还有人打理,母亲去世后府中便没有了这般细心的人,她与慕南城都习惯了以天为被地为席的粗糙日子,也不觉得将府日子相较于宁安城中其他群臣有多一般。
但直到此时,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没什么能拿出来招待客人的。
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将军敢去担保自己的性命无虞,索性也不怎么在乎身后事,拿到的那些赏赐,除了勉强能够维持家用的,其他的全都拿去补贴那些在战场上殒命的将士的亲属去了。
这偌大的一个将军府,挖地三尺才在侧院拼凑出了一个勉强能够拿来藏娇的房间。
然而她皱着眉看着屋里的摆设,还是觉得不满意,阿弦这样的人,应当住雕梁画栋楼,盖雪缎织锦被。
而不是被她连累,只能屈居这样仓促整理出来的房间。
这么一想,慕晚棠瞬间开始心疼起自己被扣掉的一个月的俸禄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
慕晚棠像是一只落水的小狗,明明比容初弦还要高出些许,此时站在她面前却耷拉着脑袋,一副任由主人责怪的模样。
容初弦藏于袖衽的手指动了动,觉得她和家里那只咬坏了她设计图纸而蜷成球的雪团莫名相似。
低睫遮住眸中思绪,她轻声道:“慕小将军身负卓卓军功,都不曾责备过天地简陋,初弦能安居于广厦之下,已是万幸。”
“况且,”容初弦不知想到什么,轻笑一声,长睫翕动,美目间如有春光,像是揉碎了一池春水:“我只是做客,慕小姐无需如此紧张。”
慕晚棠肩颈绷紧,像是被抓了包一般,半晌才愣愣开口:“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,一定要告诉我……或者是府上任何人都可以。”
容初弦点头应下,却见慕晚棠还是杵在原地没有动作。
似是犹豫了好久,慕晚棠才低声提示着什么,语气里夹着些微的可怜兮兮:“阿弦上次……答应过我的,见面不要再叫我慕小姐了。”
容初弦错愕,没想到她竟惦记着这件事,一时间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。
除了师父和师姐外,她与人相处并不算多么亲昵,甚至可以说更多的只是点头之交,更何况她又极少与世人来往,直呼姓名对于她而言都是少有。
更何况眼前站着的,是慕晚棠。
慕晚棠生于暮春之时,恰逢府上海棠花开,母亲便为她取了晚棠二字,却并无伤怀之意。
绿肥红瘦之际,唯有晚棠依旧。
母亲希望她能够如暮春盛开的海棠一般,盛意灼灼,明艳彻骨。
可人这一生浮名太多,将府纨绔、慕家将女......除了父母,极少有人会干净地唤上一句她的名字。
慕晚棠忐忑不定地看着容初弦,素来张扬的眉眼此刻落上了期许之色,目光灼灼如星。
容初弦想:没有人会舍得让这样的期待落空的。
“晚棠。”
容初弦抬头看着她,笑意浅得如同一抹月色,却让慕晚棠觉得她的眸中,藏着一整个草长莺飞的春天。
能够温柔地拂去那缀雪含霜的前尘旧梦与往后坎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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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以往,禁了慕晚棠的足,就像是将一只老虎置于笼中,她能将将府闹翻了天,可是如今,将府中多了位谪仙人。
猝不及防地同院而居令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这天晚上,慕晚棠做了一个极冷的梦。
梦里满身霜雪,寒风彻骨。
她一人行走在遍地风雪中,周身血液像是结成碎冰一般,运转不畅。
风声呼嚎,像是无数枉死的怨灵在耳边私语,天地之大,四周茫茫而无归路。
突然有一双手,穿过所有风声,带着一股缥缈而清苦的药香,将她环住。那药香在这场雪中偏偏带着暖意,像是被谁的体温熨烫过。
悠远的药香与冷冽的雪气交织萦绕在一起,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,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扭头找去,突闻一声似远似近的呼声。
隔着风声,她努力辨别出那两个字:“晚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