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傅昭也没有放任她，陪着去学校附近的一家诊所做了简单处理。

辛真理的伤势并不严重，只是左手的挫伤看上去很唬人，包扎之后也并无大碍。

她呆坐在椅子上，医生叮嘱她注意伤口，最近几天不要碰水。

辛真理点头以示回应，她抬眼观察着傅昭的神态，后者面无表情，冷着脸，双手插在兜里，完全不看她。

“多少钱啊医生？”辛真理垂下眼帘，在身旁的背包里翻找手机，“手机付款可以、我自己付就好了。”

医生从傅昭手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，转身去柜台找零，还笑道：“看你们这样子，难道是谈恋爱吵架了？”

“不是、”

“我没和她谈恋爱。”傅昭回答道。

辛真理不再说话了，只无精打采地看着医生找零钱，准备到时候转账还给傅昭。

傅昭收好零钱，没有离开，而是站在原地不动，也没有看辛真理的意思，就是站着。

“医药费我微信转给你。”辛真理撑着椅子站起来，勾着背包的背带低头往外走。

傅昭跟在她身后，带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喊她的名字。

辛真理回头看他，又看见他那明显不快的表情。

她顿了顿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
“辛真理，”傅昭说，“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？”

辛真理的瞳孔往左边移过去，没回答。

傅昭看见了，但他没再多问，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，打开车门，然后转身走到辛真理的身旁，拽着她的手腕将她往里推。

不知道他想干什么，辛真理也没多问，乖乖坐到车上，然后傅昭从另一边上车，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名。

辛真理对这个地名感到陌生，傅昭也没有要和她解释的意思，车内的氛围保持寂静，一路疾驰到一个路口停下。

傅昭让她下车，然后揪着她的衣袖，带着辛真理走到了一个公交站。

周遭的景物让辛真理有了一点记忆。

她来过这里一次，跟随网页导航。

那时辛真理刚到北城不久，杜雨青不给她做饭，也不给予她碰厨房的权利，她吃了好几天的辣椒酱拌饭，低沉的压力焦虑让她心情不好，所以辛真理在网上寻找过许多川菜餐厅。

这附近有一家餐厅，不过味道不尽人意，辛真理吃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来了。

她不明白傅昭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，怀着满腹疑问看他，却见傅昭从他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封面的笔记本。

递给她后，自顾自转身走到了公交车站台的站牌之后。

辛真理看着他消失不见的身影，想了想，低头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。

里面是由第一视角阐述的某种过程。

上面写道：九月二十一日，我接到了保送通知，没有任何高兴愉悦可言，我知道，就算参加高考，我也可以随便挑选院校就读。

父母对我抱以一种不自知的溺爱，在教育我思想行为正确之外，他们对我的任何选择、决定都无条件支持。

我的家庭条件，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也足以让我随便决定人生方向，没有设定上限的金钱、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得到的人生，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已经是遥不可及的顶端。

或许我就是无痛呻吟，但这样很无聊。

欲望已经到了阈值，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努力的目标，也没有坚定不移、需要追随的理想，别人都说，有钱有闲的人很可能会往变态的方向发展，可是我不感兴趣。

心理、生理方面的欲望完全降到零，我预感，我的人生一眼就可以望到头。

上大学，工作，和一个女人结婚生子，看着孩子长大，然后等着死去。

保送这个消息，只不过是在加速结果的产生，我对此没有任何想法，毕竟就算参加无数人心中紧迫无比的高考，结果也是这样。

我放弃过家里的金钱、人脉，装作一个普通人求生存，可惜效果并不理想，我接受过的学习资源、教育、见识，这些种种原因都让我在‘装作普通人生存’的行动中毫不吃力。

我知道我这样的年纪该通过何种方式、途径挣钱，在我以自己的双手挣到一万时，这个行动也才开始两个星期。

正如学习一样，我没有遇到挫折。

我将赚取的钱财捐给了慈善机构，这并没有让我开心，长期在这种环境下，我的情绪好像退化了，没有波动。

我应该感到难受吗？我不知道。

我问起朋友们，他们都对人生有一个好规划，或者说，有一个良好心态，我没有，想破头都无法得知。

我站在他们之间格格不入，他们对接下来的人生认知清晰，并且可以为之奋斗，我很难想象我今后的人生会是快乐的。

与好友第二次聊过这个话题，结论带给我迷茫的感知，我甚至开始极端地想，这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，结束无非时间早晚，倒不如现在就结束。

然而执行这个想法具有诸多掣肘，因为我的父母，也因为我总是潜意识认为，我可以有一个奇妙的机缘在等待到来，诸如此类借口，让我不断踟蹰。

我并不恐惧死亡，而是忧虑死亡的代价。

平淡度日的时间线仍然在持续，九月二十三日的傍晚，与好友去一家餐厅吃完晚餐，他们各有各的结束计划，我则漫无目的地，以散步消磨时间。

天上下起雨，还为彻底消沉的日光在地平线闪耀，乌云的边缘被照亮成金色，雨势逐渐变大，没有伞具，我只好就近寻找避雨之地。

路边的公交车站台上站了一些路人，我看见下班的工作者，也看见了某中学的学生，寥寥几人，还看见了一个同校的女生。

那两个中学女生在看我，我注意到了。

我对没有世俗烦恼的少年人没有兴趣，只分心观察着已经参加工作的成年人。

大概是时间尚早，他们的脸庞上只有些微的疲惫，更多的，是对自己下班时间的喜悦。

我意兴阑珊，低下头，站在公交站台的最侧边，忽而一个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是一只毛色全黑的流浪猫。

它的毛发并不光滑柔顺，偶尔一两处还沾染着脏污，却像人一样，因下雨而避雨。

可爱的动物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侧目，我也不例外。

两个女生模仿着猫叫声，想吸引它，想抚摸它。

我觉得好笑，流浪猫不会轻易亲近人类，它需要与人类进行某种铺垫，长期的喂食或逗玩，才会稍稍放下防备。

那只流浪猫果然没有因蓄意亲近而靠近那两个女生，它高傲地抬起头，往旁边退去。

意料之中，我猜对这个结果，心里为不知原因的原因而发笑。

猫咪又叫了两声，它的音色相较于最初的粗犷，在此时忽然变得娇细。

咪咪，过来？我这里有面包哟。其中一个中学女生对它说。

我又看过去，发现那只猫已然放下高傲，主动围着与我同一学校的那个女生的腿边，用带有气味腺的额头、高高竖起的尾巴蹭着那个女生的小腿。

它喵喵叫着，企图吸引她的注意。

我这才认真看她，戴着口罩，背着背包，手里拿着校服外套。

她没有为猫咪的谄媚而低头看它，像是完全视若无物，没有看手机，静静地看着前方。

我止不住好奇，打量着她，企图从细枝末节里寻找到她能吸引流浪猫的关键。

雨势逐渐转小，一辆21路公交车行驶到站台泊停，公交站台三分之二的人都上了车。我也应该上车，21路公交可以直达我家的小区。

公交车驶离站台，我还站在原地。

我想发现关键，我也不差这点时间。

站台上还剩下两个上班族，另外两个则是我和她。

那只猫叫声婉转，可惜她并不上心，更谈不上善意的同情，如此反常，一只猫围着她打转，没有人能够不为此注意，她完全没有。

是空洞的躯壳，还是高傲的目中无人。

又一辆公交车驶来，16路公交，我上车之后步行一个站就能到家。

那两个上班族上车离开，我仍然没行动。

天色完全黑下去，商店与路灯开启，霓虹灯的色彩缤纷，站台上就剩我和她，和猫。

我往她的方向靠近一些，看见那只猫趴在她的白鞋上，雨水将她的鞋子弄湿了，她才舍得眼神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
我听见她说，你身上有跳蚤，还把我鞋子都染黑了，离我远点。

我皱眉，有些不满，她真的很冷漠。

即便她的声音带有鼻音，听上去很可爱。

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，我也没有惊觉，我感到不满后仍在看她。

猫没听懂她的话，她有些无奈，随即便抬头继续看着前方。

没有移开身影，也没有我想象的那样，将猫驱赶开，就这么看着前方。

不消一分钟时间，一辆17路公交从远处驶来，灯光让她侧目，她终于有所动作，抬脚往站台边缘靠近。

17路公交车缓停下来，她走下站台，蒙蒙细雨落在她的头发上，点点雨珠在发梢上像碎钻那样闪闪发光，她毫无征兆地转身，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放在猫咪面前。

猫低头看了一眼，叫了一声。

我看见她的眉眼弯起，轻笑了一声，说。

你自己打开。

她转身上了公交车，留下我和猫，愣住的表情颇为一致，目送她离开站台。

我的心脏跳动频率很混乱，思维也混乱，最后不清不楚地冒出一句：她怎么这样啊。

17路公交离开视野，我低头看着猫，猫低头看着火腿肠。

我尝试着靠近它，受到的待遇却和那两个中学女生一样，它警觉上线，立刻叼着火腿肠跑开了。

我心里的某种东西，也跟着离开了。

我想寻回我失去的某种东西，所以我要寻找她。

不知是我故意为之，还是所谓缘分，找到她没有让我费太多周折。

上午的大课间集合，她往C班的队伍靠近，仍然戴着口罩。

我近乎变态一样盯着她，看她在跑圈时的精疲力尽，简直脆弱得奄奄一息。

我看着她，念着她，这种精神病发只有我一个人知晓。

为了弄懂她，我屡次借着去办公室送历史课作业时，窥探得知了她的名字。

辛真理。

她这学期才从川城的一所重点高中转来，各科成绩稳定，且优异得过分，C班的班主任闲聊，说她性格有些孤僻，大概是还没有融合进群体。

我对此抱以将信将疑的看法。

我想看她是否真的孤僻，她是否戴了某种面具，还是说，她本性如此。

辛真理独来独往，我几乎没有看见她试图拉近与同学的距离，吃饭、去厕所，这些在女生中总是扎堆行动的事情从来都是一个人。

我随着她的行动而行动。

她钟爱吃辣，会为了一口吃的在北城到处寻找，我想看她出囧的模样，却发现她在这方面的厉害性达到了我所不能及的程度。

一次偶然的遭遇，我总算见到她的糟糕。

剩汤剩菜泼在了她的身上，若不是对方窘迫道歉，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被针对了。

我想帮忙，却见她扯下口罩，徒劳地处理着身上的狼藉。

她总是戴着口罩，而我也并非没有试想过她的外貌。

她可能是塌鼻子，可能是龅牙，可能是兔唇，可能是脸型侧歪或满脸痘痘红疮。

但相较于想象她的外貌，远不及欲望窥及她的灵魂与本性。

可我第一次见她的脸，整个人不得动弹。

我也第一次和她说话，她果然敬而远之。

我没有顾及我诸多的‘第一次’，而是为听见她的第二次恶劣发言而感到…窃喜。

她对那女生说：衣服给你，我裸奔？

她的回答，总是严重超出我的预料。

她迅速抽身于这出闹剧，看着她打包却落下的午餐，我的想法蠢蠢欲动。

好友目睹了我对人生态度的革新，笑着猜测我是不是喜欢她，我说没有。

我只是想观察她。

事实如此，我并未撒谎掩瞒。

辛真理于我是一个观察样本，我难得的，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注意。

陆淮法揶揄戏谑，说我像个偷窥狂。

可我并未触及辛真理的隐私空间，我为自己证明，这种观察属于合法范围。

陆淮法追着问，倘若我有机会侵犯进她的隐私空间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