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昭经过那晚的对话，接连两天都没有再主动找过辛真理，似乎是被辛真理所谓的‘有来有回’那令人心寒的的人情世故打击不浅。

冬季一到，所有温暖的事物便避及锋芒，一一作鸟兽散。

周五下午时，张燕听终于忍不住纳闷，询问辛真理，她与傅昭发生了什么冲突。

辛真理没有想予以回复的心情，用简单的口角纷争的托词堵住张燕听的嘴。

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发生口角，不过这次情况显然有些严重，张燕听甚至怀疑傅昭和辛真理彻底一拍两散了。

傅昭不来找她，辛真理也装作太平。

张燕听有些忧心，她一贯维护辛真理，坚信像辛真理这样的人是绝对做不出错事的，那出错方一定是傅昭，何况他已经是惯犯。

“旧的不去，新的不来。”张燕听保持冷静的站队，“他既然总是惹你生气，咱就离他远一点就好了，就像我妈说的，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，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嘛！”

辛真理头也不抬，走液笔在试卷的角落写写画画，慢慢说：“是我惹他生气了…不是他的原因。”

“…啊？”张燕听顿时失语，撑着辛真理的桌角低头看她，桌面上的那张试卷一角被画上让人看不懂的线条，她没管这个：“居然是你的问题吗！你能做错什么啊？呃…不对，你居然还能把他惹生气吗？”

辛真理这个人不喜交际，但她是个遵从潜意识的人，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朋友好，有趣的是，她本能做出的事都是在对朋友好。

张燕听深知她这人无知无觉的温柔，所以张燕听才不可置信，辛真理还能把傅昭惹毛。

“…按照我的逻辑来说，我应该没做错什么，”辛真理神情纠结，又道：“但按照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来说，我确实做错了。”

她说：“傅昭很生气，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找我了。”

她身上的气味糅合了苦恼的存在，变得又生又涩，像一个没有成熟的幼果。

这是辛真理身上不会出现的气味，这很不像她。

张燕听的话语停顿一下，重新措辞，力争将好友拉出自责的漩涡：“那个…不正好吗，没有人打扰你了，你不是一直都想摆脱他吗？这也算成功了…吧……”

辛真理却说：“我就是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
每个人的人生里总会出现诱惑，就好比心仪的物品推出巨大的优惠折扣，没人会拒绝这种诱惑。

辛真理就是在思考，傅昭这个人的优惠折扣，她究竟需不需要。

她这辈子几乎没有可能出现第二个傅昭，可在辛真理的计划里，是没有这个选项的。

她思考要不要，就已经清楚地说明了她想要，毕竟没有人会购入一个不喜欢的物品。

然而辛真理比谁都清楚，傅昭不是一个不会变动的物品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，她想要得到傅昭，就要做好所有计划都将产生剧烈变动的心理准备。

她要傅昭，就要摒弃出家的念头。

她要傅昭，就要准备忍受以人生为时间长度的痛苦。

这个决定合算吗？辛真理衡量轻重，忽而又反应过来——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了意义，傅昭已经不打算留在她身边了。

这一结论让辛真理蠢蠢欲动的欲望霎时平息下来。

“你说得对，燕听。”辛真理叹气，“这也还好…要上课了。”

每周五的最后一节课，学生们总是静不下心，归心似箭地想回家开启美妙的周末。

辛真理没有认真听课，倒不如说，她对每一堂课都怀着一种听不听都无妨的态度。

在很早之前，辛真理就为高考做准备，放弃玩乐，放弃百分之九十以上兴趣爱好，闷头读书，做题、做试卷，能够学进去的知识统统装进脑子里。

可这个年纪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玩乐呢？这样枯燥乏味的学习以年计数，就算是辛真理也感到煎熬——何况她压根就不喜欢做题。

不过做题是她唯一可以拿出的借口，这能让她短暂逃脱杜雨青的发难，能让她杜绝更多的责骂，能让她产生价值。

可以说，这是她活得好一点的方式。

所以她这样做。

好在她学得懂，分数随着她逼迫自己学习而飙升、稳定，也算一种慰藉。

整理好需要带回家的作业与物品，坐在凳子上盯着桌面走了许久的神，在放学铃响的前一分钟，辛真理被点名，去讲台解一道多过程力学综合题。

物理老师叫她上讲台后，在一旁说：“刚刚看你那么多眼都没注意，上课跑神，现在好了，等你解完这道题才能放学，让所有人都等着你！”

讲台下哀怨声一片，辛真理缓缓眨了下眼睛，审题的同时拿起粉笔。

高三的物理题深度常常被学生戏谑堪比马里亚纳海沟，电子白板上这道多过程力学综合题是前年高考的压轴大题的变形题，下面的同学不禁哀嚎，更有甚者开始发生埋怨她，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。

恰好此时，放学铃打响，整栋教学楼开始响起脚步声、话语声。

家庭的隐形压力、傅昭与她的问题让辛真理的心情持续低压，这道实则刁难的物理题以及台下同学的不满声令辛真理濒临爆发。

意识到捏着粉笔的手在发抖，辛真理深吸一口气，强制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。

许多双眼睛盯着她，辛真理屏住呼吸，整个大脑高速运转，手持粉笔在一面黑板上奋笔疾书，运用公式、思考斜面滑块模型中的静摩擦突变问题…她有些想咳嗽了。

粉笔点击、划过黑板的摩擦声清脆，偶尔刺耳，台下的细微喧哗声逐渐匿声，所有人都稳住呼吸，默默看着辛真理写解题过程。

整整两面黑板上写满了解题过程，第三面黑板则是计算草稿。

其中的一些字的笔触有些止不住的失衡，整个教室陷入寂静，幻觉能看见辛真理发怒时期的狂躁。

靠近走廊的两面窗边站了许多其他班旁观的学生，有人小声问C班靠窗的同学：“你们还不放学啊？”

“这道题解出来才能走人…”那同学心惊胆战，小声回答道。

“啧啧，我完全看不懂。”询问的那人咂舌摇头，“这么多，这对了没啊…”

那同学干笑：“我也看不太懂啊…”

细小的对话声没有惊动其他人，辛真理写到最后一问的解答时，后退一步再度审题，而后才抬手继续写。

粉笔点击在黑板上最后一句解答后，落下一点格外明显的白点，辛真理的大脑都有些宕机了，她瞥了一眼电子白板下方的时间显示。

下午四点四十六，超过周五放学时间十六分钟。

“我写完了。”辛真理不自觉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唇，看向神态凝重的老师，“您看看，有错误吗？”

物理老师全程观看了她的解题过程，有没有错误，已经不用现在再查看。

“没有。”这个中年男人干巴巴道，“解题思路完全正确…全部正确。”

没有其他人说话，似乎都哑口无言了。

辛真理掐着粉笔段，竭力平稳道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耽误了大家的时间，抱歉。”

众人忙不迭摆手摇头，直呼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