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一种富有隐性卑劣的生物，捕捉到可探查的苗头，总是会得寸进尺。

我并不例外，可我避开这个问题。

因为我不敢想象，不是不能，而是不敢。

侵犯进入辛真理的隐私空间。这一前提条件需要拥有一个与她关系紧密的身份，这一认知也让我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像自己。

我第一次，将审视她的目光转移至自己心底的欲望。

我摸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，在探究这个问题之前，先担忧起了辛真理的身体。

她身体单薄，体力孱弱，综合考虑下来，我认真觉得她会被饿死。

陆淮法怀疑我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，神情荒谬地说：一个人类不可能会因为少吃一顿饭而饿死。

可是辛真理那么脆弱，分明可能性很大。

我趁没人行动，往她的桌子里塞了吃的。

姚嘉妹受我所托，回来告诉我，她没有吃我送的食物，得知并非歉礼后，查看了保质期便放回原位。

我为她找借口。

西南地区的拐卖活动肆行，她顾及这个问题也无可厚非。

我忍不住忧心，姚嘉妹说可能是辛真理囊中羞涩，我深表赞同，毕竟她给猫的火腿肠是廉价的，平日吃的饭菜也有失精细。
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我拜托姚嘉妹，将我身上带来的所有现金放在她的课桌里。

这个举动显然欠妥，辛真理警觉，姚嘉妹又只好作拙劣借口，将钱财讨要返回。

毫不意外地促成了一场乌龙。

辛真理在晚自习来到A班，直接找到姚嘉妹对峙，她并非深究真相，而是为了避免别人恶意的栽赃陷害。

看着她冷静自持，犀利地规避责任，我的注意无自觉地转移，看她的眼瞳，她的静脉，她的脖颈，她的小腿。

与她在同一空间里的我，意乱神迷。

我没有先行捕捉、深究这个于我而言相当奇异的信号，而是选择了和辛真理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规避。

这个问题的出现让我不能放任，我也不敢放任，辛真理显然对此警惕。

一种我并未发觉的讨好念头油然而生，我给她递去信件，阐述清楚我这一行为理由的同时，略去了我的真实身份。

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谁，可我却选择了据说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信封样式，至递去信件的开始，我陷入了期待的沼泽。

辛真理会回信吗？会写一封回答，放在课桌里等我看见吗。

我无法得知她是否阅读了信件，也备受期待的煎熬，于是我又递出第二封，第三封。

她仍然不予任何回应。

我见她去了医院，知道了她戴口罩的具体原因，过敏性鼻炎。可这个结果并不是我想要到达的终点，我跟着她上了公交车。

我已然清楚这种行径是尾随，也无法找出更巧妙的词汇去美饰，我对此狡辩：我只想知道她是否有查看信件。

结果不尽人意，尾随的过程却让我心神不宁。

急刹车导致的失衡让我跌进了她怀里，这样的接触极为短暂，我迅速抽身，离开，不敢去看她的任何。

所有感官信息在那一刻统统溺毙，心脏雀跃地跳动着，为自己靠近她而狂喜，然而这种感受极速褪去，我开始惴惴不安。

我可能是在忧虑她发觉我的尾随行径，也可能在惶恐她会因我的靠近露出厌烦的神情。

我做贼心虚，将自己的存在感严重化，辛真理完全没有上心，她既没发觉我的跟踪，也没在意这一插曲。

她从不在乎我的存在。

在学校偶尔会看见她，见到她在走廊上的异样停顿，她差点注意到我。

可我审视完自己的全身，她也没有看我。

她结交了一个朋友，张燕听，我认识这个人，理科很好，张燕听的父亲与我的母亲还是读书时的校友。

事情发展至此，我已经知道了观察结果。她会结交朋友，并非甘愿孤单度日。

我应该收手，将观察计划点到为止，这是我的理智作最后呼唤。

但我的注意力并不听从理智掌控，只一看见她，我的视线就没法挪开。

她与张燕听去雀山吟吃饭，雀山吟是薛家的产业，侍从认识我。

似乎我的确确诊了一种不具名疾病，每每听见辛真理的发言，总会令我笑起来。

我将用餐位置定在她们的隔壁，以幸运客人的借口为她们结了账单，让侍从上了一份新品菜式，窥得辛真理似乎喜欢吃冰淇淋。

蓝莓冰淇淋，我记住了。

张燕听黏着她要拍照，又嘀咕自己的不上镜，可辛真理夸赞她了，或者说，她没有将冷漠贯彻始终，对待朋友，她真诚好心为上。

这让我惊诧之余又有失落。

我没有听过她的夸赞之词，却在为对她而言完全没有身份的自我定位不平衡。

我是第一个注意到她、第一个在北城最了解她的人，辛真理却没有夸奖我。

哪怕我自知辛真理的世界里还没有我，我也仍然感到嫉妒。

直到她的姐姐打来电话。

这通电话带给我的意义将是无可遏止、无可规避的。

辛真理的姐姐出家了，辛真理也要出家。

一屏之隔，她在那边说着她对出家计划的想法，我在这边面临天堑一般难以逾越的鸿沟阻碍。

她出家了，那我呢？

我要阻止她，也必须阻止她。

我已然无法再隐藏自己，倍感煎熬地写信给她，请求她和我见一面。

陆淮法嘲笑似的说我终于敢展示真面目，与薛至冶和我一起去后花园等待她的莅临。

来来往往许多人，我询问好友许多次我的外表是否可观，摧残了许多野草的躯干，接近一个小时，辛真理也没有到来。

我实在是无措应对，既失望也慌乱。

天堂地狱一线之间，我怀着沮丧的心情，下定直接去找她的决心的下一秒，她现身了。

她掐着点在楼梯口等待，戴着眼镜，似乎是为了能更清楚地看清我，仅凭这两点综合，我就知道，她看过我的信件。

我如同一个物品，被她用冷冰冰的，不含人情味的目光进行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即便是被她这样对待，我仍然倍感羞怯地，渴望她的垂青。

她的视线令我备受煎熬，让我失态到想遁地而逃，体温也一度高到失控。

但辛真理的出现犹如昙花一现，短暂到我会怀疑是否出现了幻觉，可是这是事实。

她没有为我逗留，似乎认为我不配让她分出太多时间，她回到教室，留下我在原地接受这一结论的撕扯。

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记住我，她一贯不会记得许多东西，外界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，她不屑于上心，其中包括我。

我要怎么办？

这个问题再次出现，而困难俨然明确。

当然，这不仅可以用困难二字概括，辛真理的漠然习性让我注意，让我上心，就注定了我会为她的习性而遭受痛苦磋磨。

她是这一对局的绝对赢家，这个事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明。

当我郁郁寡欢时，她又悄然出现。

她在走廊，经受冷风的摧残，在等我。

我怀着一颗准备接受凌迟的心脏靠近她，听她给母亲打电话，为我的存在而编制谎言。

一种可耻的，卑劣的愉悦心情在我心底无休止地蔓延。我发觉这种异样，也为了不惊吓到她，装模作样地扮演出纯真美好的一面，企图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和她的第一次对话。

这种粉饰并未让她对我另眼相待，她依旧冷漠，敬而远之，而我隐形许久、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本性却濒临失控边缘。

我很多次审查自己的本心，在遇见她之前从未发现，辛真理如同一把钥匙，隔空就能打开这个名为傅昭的盒子。

我自认为无欲无求，平视任何人或事物，而这种平衡在遇见她的那天就被打破，我长达十几年的干枯平原燃起火星，以势不可挡之势迅速蹿延，一塌糊涂。

她的思维，她的模样，她的身体，她的声音，她的气味，她的表情。

她的存在，我的欲望。

我对她欲壑难填，这种饥渴令我疯魔，我不管不顾，禁锢住她吻下去，欲想籍此填满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
斯抬斯敬的假象被我一举撕下，辛真理果然被吓到，也果然，她暴怒。

我身体里的空洞并未经过那个吻填满，只是深渊里滴进一滴水，微乎其微的效果。

我的本性疯狂到我自己都无法克制，那个教养、品德各方面都堪称无可指摘的傅昭，死在了对她放出狠话的瞬间。

她对我动手，籍此发泄我这一冲动的、不合礼数的举动带给她的怒火，然而我并未听进她的恶语相向，只听进了她的烦闷，注意到了她因打我而疼痛的手。

辛真理的皮肤很白，我攥住她的手腕时，为她留下了罪行的青紫色证据。

我霎时收敛起所有的危险性，俯首在她面前向她道歉时，我就了然所有。

她是我的欲望所在，但我并不能够得到或掌控她的任何。

只有辛真理能够支配我，能够主宰我。

而我如同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，为接近她的所有手段都无比拙劣，青涩、执着，却又不尽相同，正如方才所想，所有人眼中的那个知书达理的傅昭湮灭了，存在的只是一个甘愿被她支配的恋慕者。

可辛真理不屑于得到我，哪怕操控我的欲望都聊胜于无。

我在她面前，只是一个麻烦的，恶劣的，售价为零的无用之物。

她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开，留下我魂不守舍地思考着自身的优秀所在，仿佛这样，就能够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贴上能够吸引她的标签。

父母得知我的粗鲁举动，他们要出面向辛真理道歉，我并未反驳这一方案，因为我可以有与辛真理相处的机会。

因为家里的介入，辛真理被迫和我短暂地绑在一块儿，我家可以为她的家里提供无法想象的好处，我为此感到高兴，认为这样，辛真理会觉得我并非一无是处，她可能会感到哪怕一点点的舒心。

然而事情的发展方向再一次出乎意料。

她与她的家人相处氛围并不良好，她的母亲强势，父亲利欲熏心，对辛真理的态度连关心都称不上。

我似乎窥得一点她习性促成的原因。

她的心情时常处于低压状态，我并不认为她会因为这一变动而愉悦，所以我并未直接离开，而是在她家楼下等待。

我果然等到她。

她坐在小区附近的花坛边上，神色迷惘地看着路边的行人，她不知道她很可怜。

我靠近她，得到了一场心平气和、不具任何刀光剑影的对话。

她劝我及时止损，毫不避讳地直言，她的父母是有多么重利，劝我们避而远之为上。

我清楚她的言语里没有裹挟任何私情，她只是站在一个能够看清所有的位置上，为我与我家避及风险。

她毫不自知这样的发言会给我带来一个怎样的结果。

她作为辛家的女儿，知晓辛家会因为我家的示好而带来多巨大的利益，也知晓，我与我家人的态度，能够让她父母对她好一点。

她能够看透太多，大可以被动地接受这样的好处，可她拒绝这种好处，并且劝阻我，毫不介意这个劝阻对象是这个强吻过她，纠缠过她的我。

是这个卑劣的，无耻的我。

至此，我看见她的灵魂。

藏匿在冷漠的伪装面具之下，至善至纯的温柔灵魂。

能够吸引猫，也毫无疑问地吸引我。

没有人能够看透她后仍不喜欢她。

我人生的爱和欲全部落在她身上，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趋势。

我想让她留在我的人生里，可她仍旧不愿意，表现以抗拒排斥，我愁掉了头发。

无数次关于她的辗转反侧都注明了，我的人生课题都将为辛真理这个人打转。

如果真的有上帝，如果真的有神明，如果我能够许下这个愿望得以圆满。

可这些心事我只给辛真理看见。

所以，我说，你再看一下我吧，再考虑一下我吧。

我始终在等待你的目光。

傅昭，敬上。

这封长达六千字的独白，至此结束。

辛真理看着最后的休止符，在她心里代表逻辑运转的齿轮开始运转。

如鲠在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