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御书房时,雨已停歇。
天际挂着一道浅淡的虹,七色朦胧,似有还无。我抱着李治硬塞给我的一卷《水经注》,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。
青禾在回廊尽头等我,神色有些紧张:“才人,徐充容方才派人来,说请您去凝云阁一趟。”
“说了何事?”
“只说有要事相商。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来的是刘公公的干儿子,语气不善。”
我望向凝云阁方向。夕阳正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将那一片殿宇染成血色。
“才人,去么?”
“去。”我将《水经注》交给青禾,“把这个收好。若我戌时未归,你去立政殿求见皇后,就说……晋王殿下借我的书,急着要还。”
青禾脸色一白:“才人!”
我拍拍她的手,转身朝凝云阁走去。
步子很稳。
因为我知道,从今日起,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那个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眼睛发亮的少年,那句“要把粮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嘴里”的话,还有他接过我那页纸时,眼中闪烁的、毫无保留的信赖——
这些,都将成为我的铠甲。
雨后的风吹过宫墙,带着泥土与槐花的清甜。
我抬起头,看见那道虹渐渐消散,而西天的晚霞,正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。
凝云阁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出凌厉的剪影,琉璃瓦上残留的雨水泛着冷光。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立在朱门外,见我走近,躬身推开门。
殿内香气浓郁得呛人。
不是徐充容惯用的瑞香,而是混合了檀香、麝香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复杂气味,层层叠叠,试图掩盖什么。徐充容端坐主位,一身绯红金线牡丹宫装,发髻高绾,簪着那支太宗赏的翡翠步摇。她嘴角噙着笑,眼底却结着冰。
“武才人来了。”她慢条斯理地拨弄腕上的珊瑚串,“坐。”
我依礼坐下。案上已摆好茶点,青瓷盏中茶汤清碧,配着四色精巧糕点——荷花酥、杏仁佛手、枣泥山药糕、玫瑰蜜饯。无一不是御膳房的拿手式样。
“听闻妹妹前日去了御书房?”徐充容端起茶盏,却不饮,“真是勤勉。”
“晋王殿下召问农事,妾不敢推辞。”
“晋王……”她轻笑,“倒是个好由头。只是妹妹可知,后宫妃嫔私见皇子,可是大忌?”
来了。
我垂眸:“殿下召见,是为论《汜胜之书》,且有内侍在侧记录。妾不敢逾矩。”
“是么?”徐充容放下茶盏,声响清脆,“可本宫怎么听说,妹妹与晋王相谈甚欢,从农事说到西域,又从西域说到……天下?”
心头一凛。御书房内有眼线。
“妾只是应答殿下垂询。”
“应答?”她忽然倾身,声音压低,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,“武媚娘,你当真以为,靠那点农桑见识,就能攀上高枝?晋王才十二岁,性子柔弱,最易受人蛊惑。若本宫将你今日之言稍加润色,传到陛下耳中——你说,陛下会如何想?一个才人,与年幼皇子私会,妄议朝政,勾连内外……”
她停住,欣赏着我的表情。
我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。茶是上好的蒙顶石花,入口却泛苦。
“充容想说什么,不妨直言。”
“痛快。”徐充容靠回椅背,“本宫要你办一件事。办成了,今日之事,本宫只当不知。办不成……”她笑意加深,“你那侍婢青禾,似乎有个弟弟在宫外?还有你母亲杨氏,如今寄居堂兄家,日子也不太好过吧?”
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何事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推到案上:“三日后,陛下于麟德殿设宴,款待吐谷浑使臣。宴上,你将此物呈给魏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