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仪殿论策后,一连三日,我闭门不出。
宫中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炭例照常送来了,还额外多了五斤银丝炭,说是贤妃体恤我“劳心记录”。徐充容没再来找茬,但经过凝云阁时,能听见里头隐约传出砸瓷器的脆响。
青禾说,陛下那日回去后,在立政殿与长孙皇后说了许久话,皇后特意问起我是谁。又说晋王李治从两仪殿回去后,高热了一场,太医说是受了惊——那日殿上争辩激烈,许是吓着了孩子。
“晋王……从小就体弱么?”我问。
“听说是胎里带的不足,又早产了月余。”青禾边替我研墨边说,“皇后怀他时,正逢玄武门之变前后,忧思过甚。晋王出生后,陛下怜他,特许他比别的皇子多留后宫三年。”
我笔下正抄着一卷《道德经》,写到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”,笔尖顿了顿。
水能穿石,柔能克刚。这道理,那十二岁的少年,可曾懂得?
第四日,午后落起雨来。
不是绵绵春雨,而是骤急的夏雨前奏,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,噼啪作响。我正倚窗读《汉书》,读到吕后本纪处,忽听院门被叩响。
是个面生的小太监,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:“武才人,晋王殿下遣奴婢送书来。”
“晋王?”我起身。
小太监恭敬递上包裹:“殿下说,那日在两仪殿听才人论农事,想起曾读《汜胜之书》中有‘区田法’一节,自己做了些注疏,特送来请才人指教。”
我接过包裹,入手颇沉。油布揭开,里头是三四卷手抄书册,纸页崭新,墨迹工整,显然刚誊写不久。最上头一卷的扉页上,以清秀楷书写着:
区田法浅释并关中旱地试种推演
学生李治谨呈武才人雅正
字迹端正得近乎拘谨,笔画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
“殿下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
小太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殿下说,若才人得空,可去御书房西偏殿一晤。殿下每日申时至酉时,都在那儿读书。”
我沉默片刻:“替我谢过殿下。就说,妾改日定当拜读。”
小太监离去后,我翻开书册。注疏果然细致,不仅解释了区田法的原理,还以长安近郊土地为例,算了亩产、用工、需水量,甚至附了简图。虽然推演略显稚嫩,但那份认真,让人动容。
青禾探头来看,轻声道:“晋王殿下……真是有心。”
有心,还是有意?
我合上书册。雨声渐密,窗外的桃花被打得零落满地。
翌日申时,雨仍未停。
我撑了把油纸伞,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往御书房去。怀里抱着那几卷书册,还有我自己昨夜写的一页纸——上头是改良区田法的几点设想,结合了现代梯田与滴灌的思路,当然,说得极为隐晦。
御书房位于太极宫东侧,紧邻弘文馆。西偏殿是个僻静处,窗外有株老槐树,此时新叶被雨洗得碧绿透亮。
殿门虚掩着。我轻叩三声。
“进来。”是个尚带稚气的少年声音,清清冷冷的。
推门而入。殿内光线昏沉,只在临窗的案几上点了一盏灯。一个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少年伏在案前,正执笔写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李治。
和那日在两仪殿远观不同,此刻的他褪去了华服冠冕,只简单束着发,面色有些苍白,下巴尖瘦,唯有一双眼睛极亮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。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些,肩背单薄,握着笔的手指纤细,骨节分明。
“武才人?”他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动作有些急,带倒了桌上的镇纸。
我忙上前扶住,行礼:“妾武媚娘,见过晋王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声音放轻了些,目光落在我怀中的书册上,“才人……看了么?”
“看了。”我将书册置于案上,又取出那页纸,“殿下注疏精到,妾受益匪浅。妾也有些粗浅想法,录于此,请殿下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