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纸页,就着灯光细看。起初眉头微蹙,渐渐舒展开来,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这‘分段蓄水’之法……妙啊!”他抬头,眼中有了真实的温度,“才人如何想到的?”
“妾少时随家父行商,见过南方山民在坡地挖坑蓄雨,以竹管导流。”我半真半假地说,“关中虽少竹,但可烧陶管,埋于地下,既省水,又免蒸发。”
“陶管……”李治喃喃重复,忽地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,在案上铺开,“才人请看,这是京兆府舆图。若依此法,在泾水上游设蓄水池,以陶管引至旱区,是否可行?”
我俯身看去。地图绘得精细,山川河流、州县村落一一标明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西北——那里本该是未来的西域都护府,此刻还是一片空白。
“才人?”李治唤我。
我回神,指向图上几处:“殿下看,这里,这里,地势渐高,可作天然蓄水处。只是陶管烧制、铺设,所费不赀。”
“钱粮可筹,但民生不可误。”李治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。他拿起笔,在地图上勾画起来,动作流畅自信,与方才那个打翻镇纸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我静静看着。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那轮廓尚显稚嫩,却已有了君王的骨架。
“殿下为何对农事如此上心?”我轻声问。
笔尖顿了顿。李治没有抬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去岁随父皇去洛阳,路上见灾民……有个孩子,约莫五六岁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把讨来的半块饼给了更小的妹妹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问随行官员,为何不赈济。他们说,赈了,层层下来,到百姓手里就只剩渣滓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:“那时我就想,若我……若我将来能为政,定要让粮食真真切切落到百姓嘴里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天真。但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见了历史缝隙里的光——那个未来宽容纳谏、开创永徽之治的唐高宗,此刻正以最质朴的初心,许下一个承诺。
“殿下仁心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,忽然问:“才人那日说,要遣人赴西域寻耐旱作物——为何是西域?”
我沉吟片刻:“西域干旱少雨,能在那般土地上生长的作物,必极耐旱。且丝绸之路贯通,商旅往来,引种并非难事。”
“才人似乎……很了解西域?”李治的目光变得探究。
心头一紧。我笑笑:“妾读《西域记》《佛国记》,心向往之。书中说,那里有雪山皑皑,有沙漠无垠,有绿洲如翡翠,有城池夜不闭户——是个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世界。”
“夜不闭户……”李治眼中浮现向往,“真想去看看。”
“殿下将来,或有机会。”
“才人觉得,我能去?”他问得认真。
“天下之大,何止西域。”我指着地图上空白的北方、南方、东方,“这里,是漠北草原,突厥铁骑曾踏至此;这里,是岭南烟瘴,百越族世代生息;这里,是东海波涛,传说有仙山蓬莱。殿下是皇子,眼界当在四海,心当怀天下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寂静。只余雨打槐叶声,沙沙,沙沙。
李治怔怔看着我,良久,轻声说:“才人与宫里其他人……很不一样。”
“何处不同?”
“她们见我,不是战战兢兢,便是刻意逢迎。才人却把我当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当个可以论天下的人。”
我微笑:“殿下本就是可以论天下的人。”
他脸微微一红,别开视线,却又忍不住转回来:“那日两仪殿,才人说‘防灾如养生’——这话,我记了很久。太医也常说,我体弱,须重调养而非猛药。治国……是否亦然?”
孺子可教。
我点头:“殿下悟得是。治国如医国,急症当猛药,但长治久安,需润物无声。轻徭薄赋、劝课农桑、兴修文教,皆是养生之道。”
窗外雨声渐歇,一缕天光破云而出,斜斜照进殿内,正落在摊开的地图上。那些山川河流,霎时有了光泽。
李治望着那光,忽然说:“才人,日后我若再来请教……可以么?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妾才疏学浅,若殿下不弃,妾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干净明亮,驱散了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郁色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