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两仪殿。
我穿着最低品级的浅碧女官服,束发戴巾,捧砚持笔,垂首立在殿侧屏风后。从此处望去,可见殿中全景:太宗皇帝高坐御榻,虽年近五旬,威仪不减;下首左侧是太子承乾、魏王泰、晋王李治等皇子宗亲;右侧是房玄龄、长孙无忌等重臣;再外一圈,才是获邀的年轻士子。
徐充容也在。她坐得离御座颇近,一身绯红蹙金宫装,艳压群芳。目光扫过我时,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。
论策开始。
议题是“今岁关中大旱,赈灾之策”。太子承乾先言,主张开仓放粮,严惩囤积居奇的商贾,辞气慷慨,却略显空泛。魏王泰接着开口,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说到《管子》,提出“以工代赈”,兴修水利,条分缕析,博得一片赞叹。
太宗频频点头,显然更属意魏王之策。
轮到年轻士子发言,有人主张减税,有人提议迁徙灾民,有人甚至说到“天人感应”,劝陛下修德禳灾。殿中议论纷纷,时而激烈争辩。
我低头记录,笔走龙蛇。心中却有个声音越来越响:这些策论,或失于空泛,或流于理想,或拘于古制。他们见过真正的灾民么?见过饿得皮包骨的孩子,见过为半碗粥卖儿鬻女的父母么?
“陛下,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学生有一言。”
殿中静下。众人望去,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衫士子,面容俊秀,目光清澈,立于末席。
“讲。”太宗颇有兴致。
“学生乃并州人氏,去岁返乡,途经旱区,见灾民实况。”士子不卑不亢,“开仓放粮固然紧要,然粮至州县,层层盘剥,至灾民手中,十不存一。以工代赈确是高策,但老弱妇孺无力劳作,又当如何?学生以为,当设‘直达民赈’,由朝廷派遣专使,携粮至村,按户发放,且许灾民以草木、劳力抵部分粮价,既赈饥,亦不养惰。”
太宗坐直了身体:“细细说来。”
士子从容道来,说到如何甄别灾户、如何防止冒领、如何以草木充柴薪、以劳役修路桥……桩桩件件,务实缜密。殿中渐渐无声,只余他清朗的话音。
我笔尖悬停,怔怔听着。
这思路,这措辞,这现代项目管理般的逻辑——不,不可能。这只是巧合,一个真正深入民间的聪明人,自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。
但为何,我心跳如擂鼓?
士子言毕,躬身退下。太宗抚掌大笑:“好!务实之策!尔姓甚名谁?”
“学生狄仁杰,并州太原人氏,今岁春闱应试。”
狄仁杰。
史书上的名字,此刻鲜活地立在殿中,年轻,明亮,心怀苍生。
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众卿还有何策?”太宗环视殿中。
无人应答。狄仁杰之策已近乎完备。
就在此时,徐充容忽然柔声开口:“陛下,臣妾听闻,武才人——哦,是了,今日武姑娘是侍墨女官——素日也爱读经史,或有高见?”
一瞬间,所有目光投向屏风后的我。
太宗微讶:“哦?武才人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放下笔砚,从屏风后走出,跪拜于地:“妾才疏学浅,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“既已问及,但说无妨。”太宗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。
我抬起头,目光先掠过徐充容——她笑得温柔,眼底却满是算计。再掠过袁天罡——他垂眸静坐,恍若未闻。最后掠过狄仁杰——他正看着我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好奇。
“妾确有一愚见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狄公子之策,已极周全。妾只想添一言:赈灾之后,当思防灾。”
太宗挑眉:“如何防灾?”
“关中连年干旱,非止天灾,亦因人祸。”我缓缓道,“泾、渭诸水,灌溉之利未臻完善;山林过度开垦,水土流失;农具陈旧,耕种之法百年未变。妾以为,赈灾如治病,防灾如养生。朝廷当设‘农事监’,专司水利兴修、新农具推行、树种轮植之法。更可遣人赴西域、南海,寻耐旱作物,试种于关中。如此,纵有天灾,民亦有备。”
殿中静极。
这番话,半是凭这些日子翻阅农书所得,半是依现代常识推演。我说得谨慎,却字字清晰。
良久,房玄龄缓缓开口:“农事监……耐旱作物……确是长远之策。”
长孙无忌却道:“女子干政,恐非善事。”
太宗摆手止住他,目光落在我脸上,深邃难测:“武才人,这些见解,从何而来?”
“妾少时随父辗转南北,见民间疾苦;入宫后,读《齐民要术》《汜胜之书》,偶有所得。”我伏身,“妾妄言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宗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“朕倒是想起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