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?”
“贞观初年,朕与皇后论及民生,皇后曾言:‘治国如持家,仓廪实而知礼节。’今日听你一番话,倒有几分皇后当年的见识。”他语气里有了真切的感慨,“可惜皇后近来凤体欠安,否则听你此言,当感欣慰。”
徐充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陛下过誉。”我垂首,心跳如鼓。
“袁天师,”太宗转向袁天罡,“你荐的这位侍墨女官,不错。”
袁天罡躬身:“才人聪慧,老道不过是顺天意而为。”
论策继续,但我已听不进去。只觉后背冷汗涔涔,不知这番言论,是福是祸。
散席时,我随众退出两仪殿。行至廊下,忽被人唤住。
“武才人留步。”
回头,竟是狄仁杰。他快步走来,长揖一礼:“才人方才所言‘耐旱作物’,学生深以为然。敢问才人,可有所指?”
我定了定神:“妾曾读《西域记》,提及一种‘波斯麦’,耐旱高产。若能引种,或解关中缺粮之困。”
“波斯麦……”狄仁杰眼中闪过光彩,“学生记下了。若他日有幸为官,必当寻访此物。”
“公子心怀天下,必成大器。”
他深深看我一眼:“才人亦非池中物。今日之言,学生受教。”说罢,再揖而去。
我望着他青衫背影,恍然间仿佛看见了某种历史的必然——那个未来辅佐女皇、名垂青史的狄仁杰,此刻正年轻,正热血,正与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。
“才人好手段。”
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徐充容缓步走近,脸上笑意全无:“本宫倒是小瞧你了。两仪殿上,陛下面前,也敢妄言朝政。”
“充容谬赞,妾不过尽侍墨之责。”
“侍墨?”她冷笑,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。袁天罡为何独荐你?你与他,有何勾连?”
“天师德高望重,妾不敢高攀。”
徐充容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武媚娘,别以为陛下夸你两句,你就真能飞上枝头。这后宫,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——死得最快的,也是聪明人。”
我迎上她的目光:“妾谨记充容教诲。若无他事,妾告退。”
转身离去时,听见她咬牙切齿的低语: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是夜,我辗转难眠。
两仪殿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。太宗的眼神,狄仁杰的揖礼,徐充容的威胁,袁天罡的深意……这一切交织成网,而我已在网中央。
推开窗,夜空中星河璀璨。太白金星已不见踪影,但我知道,它还在某处运行,牵引着天机,也牵引着人心。
青禾悄声进来:“才人,张嬷嬷递了消息:徐充容已暗中搜罗您入宫前的旧事,似要寻把柄。还有……炭例的事,她暂时按下了。”
“按下?”
“刘公公那边忽然改了主意,说各宫炭例照常发放,咱们屋的明日就送来。”
我默然。这转变,定与今日两仪殿有关。
“才人,”青禾轻声问,“您今日在殿上所言,是真想为百姓做事么?”
我看向她:“你觉得呢?”
“奴婢觉得……您是真心。”青禾眼神清澈,“您说那些话时,眼睛里有光。和玉兰姐姐说起家乡弟妹时的光,很像。”
我心头一颤。
“才人,这条路很难。”青禾跪下,“但奴婢愿随您走下去。这宫里,总该有人记得宫墙外的人。”
我扶起她,良久,只说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窗外,更鼓又响。
一声,一声,敲向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