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妃“凤体违和”整整七日。
这七日里,各宫请安皆免,连陛下亲至立政殿探望,都被长孙皇后婉言劝回,说贤妃需静养,不宜打扰。宫中流言悄起,有人说贤妃是怒急攻心——因徐充容截了她准备荐给陛下的新人;也有人说,是太子在御前失仪,贤妃作为养母受了牵连。
青禾将这些传言细细说与我听时,我正在临《兰亭序》。笔尖悬在“死生亦大矣”的“死”字上,墨迹聚成饱满的一滴,将落未落。
“才人,”青禾声音压得更低,“还有一事。徐充容昨日去了掖庭局,见了刘公公。她身边的小宫女翠儿,与奴婢同乡,今早悄悄递话,说徐充容要查各宫用度,特别是……炭例。”
笔尖终于落下,那个“死”字写得格外沉郁。
“眼下才三月,查炭例?”
“是。翠儿说,徐充容疑心有人私盗宫炭,贩出宫外。”
我放下笔。三月长安,春寒未尽,各宫炭火仍未断,只是份例渐少。若真有人在这时节盗炭,倒是个聪明的法子——不易察觉,且炭价未跌。
“我们屋里的炭,还剩多少?”
青禾走到屋角,掀开漆木箱盖看了看:“约莫还有二十斤,是上月剩下的。本月的份例……尚未送来。”
“往常几时送?”
“每月初五。今日初七了。”
心下了然。徐充容这是要寻由头了。炭例拖延,若我使人去催,她便可以说我奢靡贪暖;若我不催,届时她带人来查,炭箱见底,便可诬我私贩或挥霍。
进退皆陷。
“才人,可要奴婢去尚宫局问问?”青禾有些急。
“不急。”我走到窗前。院中那株桃树已开始落花,粉瓣铺了一地,被雨水浸成淡淡的褐色。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她先动。”我回头看她,“青禾,你去一趟御膳房,找与你相熟的张嬷嬷,就说我近来食欲不振,想讨些山楂糕开胃。顺便……问问她,各宫炭例可都发齐了。”
青禾眼神一亮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离去后,我重新铺开一张纸。这次写的不是忍,也不是静,而是一列算式——以现今宫制,折算各品级妃嫔每年炭例、衣料、脂粉银,再与京中五品官员俸禄相比。数字渐次浮现,触目惊心。
一个才人,岁用竟堪比朝臣。
难怪历代帝王要精简后宫。这锦绣堆砌的繁华之下,是民脂民膏,是边关将士的血汗。我忽然想起那个在还乡路上伸手讨钱的老妪,她那只破碗里叮当作响的铜板,还不够这宫中一盏琉璃灯一夜的灯油钱。
笔尖一顿,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。
当日下午,青禾带回消息。
“张嬷嬷说,炭例是初五该发,但内侍省说今春寒冷,各宫用度超支,要重新核算,故拖延几日。”她凑近些,声音细如蚊蚋,“但徐充容宫里的炭,初四就送足了,是刘公公亲自吩咐的。”
果然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山楂糕,打开油纸,里面竟藏着折成方胜的纸条。“张嬷嬷让奴婢带给才人的。”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:“徐欲以炭例发难,慎之。西苑梅林,明日辰时三刻。”
没有落款。
“张嬷嬷可信么?”我问。
“她入宫三十年,历经三朝,从不站队。但她有个侄子在魏王府当差。”青禾顿了顿,“魏王与太子不睦,徐充容依附的贤妃,与太子生母长孙皇后一脉……”
脉络渐清。这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,而是前朝争斗的影子,投在了这红墙之内。
我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:“明日去西苑。”
“才人,恐是陷阱。”
“若是陷阱,不去也会坠入。”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倒不如看看,他们布的什么局。”
西苑在太极宫西侧,遍植梅树。此时花期已过,枝头只余零星残蕊,衬着新发的嫩叶,反倒有种凋敝后的生机。
辰时三刻,我准时踏入梅林。
林深处已有两人。一个是张嬷嬷,穿着朴素的深蓝宫装,垂首立在石亭外。亭中坐着个青衫男子,背对着我,正在煮茶。
水沸声咕嘟,茶香袅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