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过子时。”
我让她去睡,自己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。远处宫墙上的哨楼亮着灯火,像野兽的眼睛。
忽然,一颗极亮的星子划过天际,拖着长长的光尾,消失在西北方向。
太白金星。
几乎同时,更鼓声起,悠长而沉重,一声,一声,敲碎夜的宁静。
我倚在窗边,直到东方泛白。
晨光熹微中,我摊开纸笔,用最工整的楷书,默写下一段文字。不是诗,也不是信,而是一份名单——这些日子从青禾和各处零碎信息中拼凑出的、后宫乃至前朝隐隐浮动的脉络:
太子承乾,足疾,躁怒,失宠渐显。
魏王泰,著书,养士,圣眷日隆。
长孙皇后,体弱,忧深,偏怜幼子晋王。
徐氏(充容),依附贤妃,善媚,与刘太监等交密。
袁天罡,频繁入宫,星象之言,动关国本。
……
写罢,我将纸就着烛火点燃。火焰吞噬墨迹,蜷曲成灰,纷纷落进瓷盂。
青禾端水进来时,只看见一缕轻烟。
“才人?”
“没事。”我洗净手,看向镜中眼底泛青的自己,“今日起,我要练字。”
“练字?”
“嗯。”我提起笔,蘸满墨,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——
忍。
笔锋藏而不露,结构稳如磐石。
青禾静静看着,忽然轻声说:“才人这字,已有风骨。”
我没答话,只一张接一张地写。忍,稳,静,观,待……都是同一个意思。
写到第十张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小太监在门外恭敬道:“武才人,贤妃娘娘传话,今早不必去请安了。娘娘凤体违和,各宫自行静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放下笔,“替我谢娘娘体恤。”
小太监应声离去。
青禾低声说:“听说昨夜陛下宿在凝云阁,今早徐充容去给贤妃请安,说了好一会子话,贤妃便称病了。”
我望向窗外。桃花开得轰轰烈烈,一场雨过后,便会零落成泥。
这深宫,终于要起风了。
而我,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、对着算命先生翻白眼的莫千言。
我是武媚娘。
我要活着——不只是喘气,而是有尊严、有力量地活下去。
晨光彻底照亮窗棂时,我写完了最后一张纸。上面只有两个字,笔力遒劲,破纸欲出:
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