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液池畔果然热闹。
桃花开得正盛,粉云般堆在枝头,花瓣落在碧绿的水面上,随曲水缓缓漂流。宫妃们依序坐在水道两侧,锦衣华服,珠翠生辉,笑语莺声混着酒香,织成一片浮华的梦。
我坐在最下游的角落,面前漂来的漆耳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。按规矩,杯停谁前,谁便需赋诗一首。上游不时传来娇笑声、吟诵声、或真或假的喝彩声。
徐充容坐在贤妃下首,已饮了两杯,双颊绯红,正曼声吟一首咏桃花的七绝,辞藻华丽,赢得一片称赞。陛下今日并未亲至,由贤妃主持,但她显然极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时刻。
酒杯又一次漂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
四周忽地静了静。许多道目光投过来,好奇的,审视的,幸灾乐祸的。
贤妃温和开口:“武才人,到你了。”
我起身行礼,端起酒杯。酒香扑鼻,我却嗅到一丝极淡的、不协调的气味。低头看去,杯沿有一抹几不可见的脂红——是方才某位妃嫔饮过的痕迹,并未擦净。
又或者,是故意的。
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:我可以假装失手打翻酒杯,可以称病推脱,可以随便念一首前人诗句蒙混过关。
但抬头时,我看见徐充容含笑的眼,看见周围妃嫔们看好戏的神情,看见这满园桃花、一池曲水,和远处巍峨的宫墙。
忽然想起玉兰最后的口型:“活着。”
活着,不是苟且。
我举杯,缓缓开口:
“上巳曲池宴,群芳竞春晖。
流水载觞远,浮花逐浪微。
荣枯皆有数,开落岂无时?
愿作长明烛,不照夜寒衣。”
诗很平实,甚至有些笨拙。但我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最后两句落下时,几个年纪稍长的妃嫔眼神微动。
贤妃沉默片刻,点头:“‘愿作长明烛’,有心了。赏。”
宫人端来一碟蜜饯桃子。我谢恩坐下,掌心微微出汗。
宴席继续,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。只有徐充容遥遥瞥来一眼,笑意淡了些。
散席时,天色已黄昏。青禾扶我往回走,途经一处偏僻回廊,忽听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晋王今日又哭了,说是想娘娘。”
“唉,这孩子心思重……陛下那儿如何?”
“袁天师昨夜观星,说‘太白又现’,陛下召太子问话,发了好大脾气……”
声音渐远,似是两个嬷嬷。
我驻足,看向假山。青禾会意,悄然绕到另一侧,片刻后回来,低声说:“是皇后宫里的孙嬷嬷和晋王乳母。”
“太白又现……”我喃喃重复。
“才人,这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我转身,裙摆拂过地上零落的桃花瓣,“起风了。”
当夜,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回到现代,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看见母亲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走来。我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。一辆黑色的路虎呼啸而过——正是撞飞我的那辆——但这次,它直直冲向母亲。
我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月光凄清,树影斑驳,在窗纸上摇曳如鬼魅。守夜的青禾掌灯进来:“才人梦魇了?”
“什么时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