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下葬那日,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雨。
没有棺椁,没有仪式,只有一领草席裹着她十五岁的身体,由两个哑巴太监抬出掖庭西侧的角门。桃儿和小菊哭得几乎昏厥,却被管事嬷嬷死死拦在门内。按宫规,病殁的宫女不许送行,怕沾了晦气,冲撞贵人。
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看着那卷草席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,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蛇,缓缓蠕向未知的黑暗。雨水顺着廊檐滴落,嗒,嗒,嗒,敲在心头,冰凉入骨。
昨夜徐才人寝宫的绢灯,分明灭灭,在我脑中挥之不去。
“才人,风大,回屋吧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低柔的声音。我回头,是个面生的宫女,约莫十八九岁,眉眼清淡,手里捧着一件月白披风。
“你是?”
“奴婢青禾,原在尚服局当差,昨日才调来伺候才人。”她将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,动作不卑不亢,“玉兰姐姐的事,奴婢听说了。才人节哀。”
我盯着她:“你倒灵通。”
青禾垂下眼帘:“宫里没有秘密。徐才人昨夜承宠,今早已晋为婕妤,赐居凝云阁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刘公公……就是掌刑的那位,今早得了徐婕妤二十两银子的赏。”
雨丝斜斜飘进来,沾湿了我的袖口。我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。
“才人?”青禾抬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转身往屋里走,“只是觉得,这雨下得真好。”
洗去了血迹,却洗不干净人心。
此后数日,我闭门不出。
母亲杨托人捎来的信被我压在枕下,不曾拆看。信使是花了钱的,递话的小太监眉眼活络,说夫人挂念得紧,望才人千万保重,又说两位兄长似有缓和之意,若需银钱打点,家中可再筹措。
我让青禾拿了一支赤金簪子赏他,小太监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“才人,”青禾关上门,轻声说,“那簪子……是上月贵妃赏的,记在册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坐在镜前,慢慢梳理长发。铜镜里的女子眉眼依旧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,黑沉沉的,望不见底。“记册上的东西,未必就是自己的。宫里的人,今日是你的,明日或许就是别人的。”
就像玉兰。就像那支簪子。
青禾静默片刻,忽然跪下:“才人若信得过奴婢,奴婢愿为才人耳目。”
我停下梳子,从镜中看她:“为何?”
“奴婢八岁入宫,今年是第十年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见过太多主子得意时门庭若市,失势时树倒猢狲散。徐婕妤那样的主子,奴婢跟不起。才人您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您看玉兰姐姐的眼神,是真痛。”青禾抬起头,目光清澈,“这宫里,会为奴婢掉泪的主子,不多。”
我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。半晌,伸手扶她起来:“起来吧。以后,私下不必跪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