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与那挺直的背泄了气,弯成了虾米样。
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勇气,就这样丝丝缕缕地逃离出他手心了。
秋盼月关门关得快,奶奶没看见地上摊着的竹席。
奶奶是来找秋盼月帮忙贴膏药的。
到奶奶房间坐了几分钟,秋盼月开门后对上裴与的视线。
“你刚刚要说什么?”没好气的问话,秋盼月躺下去,并不看他。
身后那人的挣扎没被她看见,只听见他说:“没事了。睡吧。”
“晚安”差点脱口而出,秋盼月闭上双唇,赌气地鼓起自己的腮,对着墙壁摆臭脸。
一觉睡醒后就到国庆假期第一天,家里人陆陆续续回到奶奶家里来了。
屋子里挤满了人之后就不显空旷,秋盼月刻意避着和裴与的独处,她自在不少。
大姑一家回来得早,拉着秋盼月在沙发上坐了就聊未来。
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,妇人问她:“盼盼有想好研究生毕业之后做什么吗?”
一块坐着的裴与眸光登时就落在秋盼月身上,冷淡淡的眼睛没显现出他的紧张。
秋盼月摇摇头,含糊回:“不知道。”
她的样子不太对。
七夕节的时候还说想读博,她去参加那个学术会议时也说和导师聊了聊博士的事情,这会儿怎么退缩了?
大姑在手机上调出近几年的就业信息,包括南城这边的考公考编公告。
她一边问,一边去筛选表格。
秋盼月兴致缺缺,不太想在这个时刻谈论渺茫的未来。
但礼貌必须要有的,她只能一句一句回。
裴与替她岔开了话题,和大姑聊到了最近她就职的那所大学的事情。
话题逐渐落了空,幸好有表姐表哥的孩子过来拉秋盼月去河边捞鱼。
裴与跟出去,他这冷冰冰一条人在这里,孩子们都和他不太亲近。
小手挤到秋盼月的手里,她们想拽着她离这个不好接近的姑爷远一点。
有小侄女在抓虾时偷偷凑到盼月姑姑的耳边,跟她信誓旦旦保证:“姑姑,如果他欺负你,你一定要告诉我,我会帮你告状。”
给小侄女的塑料杯里接一条活蹦乱跳的小虾,秋盼月捏捏她的脸回她:“好啦,姑姑知道了。”
“姑姑,虽然他长得很帅很帅,可是我觉得他像坏人。”
秋盼月笑得更欢,腰都要直不起来。
她有了好心情,就去看在岸边受着大太阳等她们的裴与。
“为什么这样觉得啊?”秋盼月亲了亲小侄女的脸蛋。
“因为他不爱说话。”
手掌干了不少,秋盼月直起身来揉小侄女的脑袋,“不说话只是性格的原因,我们不能因为性格就去评判别人的人品。”
小丫头嘟嘟嘴,显然不信。
“有很喜欢说话的人,就有不喜欢说话的人。你去试试跟他说话,他会好好理你的。”秋盼月把小侄女往裴与那边推。
小侄女扫一扫裴与的全身,让后者来了不自在。
“姑爷,你可以帮我看好我的虾吗?”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,上了岸就把满杯子的小虾端到裴与的眼前。
裴与蹲下身,冷着的嗓子倒没有不耐,而是认真许诺:“行。”
接了小女孩的期待,裴与把杯子握在手里,小心地看着里边游动的虾米。
等到孩子们玩了个够,小侄女去数杯子里的小虾数量,一条都没有少。
姑爷站了好半天,把她的成果保存得完整。
姑爷大概感受到了孩子们对他的疏远,带着一帮小孩和牵着她们的秋盼月去了村里的小卖部,让孩子们随意挑自己喜欢的零食,靠吃食收买了她们。
再到回家的路上时,已经有小男孩用手去抓裴与的手,想和他手牵手了。
秋盼月在一旁不屑地摇头,“使得一手贿赂的好手段。”
在小卖部里,裴与让她也去挑零食玩具。她却傲着脖子不肯,双手环胸很高傲的样子。
回到家的孩子们在桌面摆开了零食会,她余光瞥见裴与去开她的房间门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放了一袋零食和玩具在她的书桌,裴与抬眼还在看她书架上的书。
“零食慢慢吃,放外面会被她们抢光。”
偏头回她一下,裴与随手捏了本小说出来。
那本男主染了银白发的小说,裴与只看过封面,没打开看过里面。
扉页上除开书籍信息,还有秋盼月抄下的书中的一些表白句子。
裴与的视线在浏览,忽然就定住了。
秋盼月随手写过的东西就忘记了,这会儿就和他一起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直到他把书页反过来对着她,她才在模糊中看见过去的自己在扉页上写下了好几个“裴与”。
她成了慌张失措的猎物,冲过去把小说抱在怀里,先发制人骂他:“你乱翻我东西。”
“写我名字干什么?”裴与的眉毛蹙着,表情困惑。
“无聊。”秋盼月去拽他手腕,想把他拉出门。
样子过于心虚,饶是裴与不懂女孩的情思都看出来了不对。
他立着不动,秋盼月的力气就起不了作用。
五指去挑,又捏了几本小说出来。
扉页上都有“裴与”两个字。
秋盼月争抢不及,干脆整个人贴到书架前瞪他。
裴与的脑子在转,指腹摩挲过她的字迹。
把他的名字写得挺好看的。
书本被抢回去,秋盼月赶他,“别在我房间呆着。”
“为什么写这么多我的名字?”裴与的话里没有逼迫她回答的意思,而是诚心实意想知道真正的答案。
“都说了无聊。”
秋盼月转身,把小说一本一本推回去。
身后没了声音,秋盼月扭头见他在看手机。
把他赶出房间,刚好是吃晚饭的时候。
饭菜一道一道在上,裴与这一回没有去厨房帮忙。
他在等公司大群里员工们的回答。
裴与:【一个女生为什么会在她的书上写一个男生的名字?】
【不止一本。】
裴总从没有在工作群里发过工作安排之外的话,员工们在自己的小群里讨论了半天,这才摸上大群来回复:【是喜欢那个男生吧?】
【我初高中的时候也会偷偷写我喜欢的男生的名字在草稿本。】
另有几个女生都在附和:【是啊,我还会在教科书的最后一页偷偷写呢。】
【草稿本写了再撕掉,不会被发现,草稿本更保险一点。】
有一个男人加入话题:【真的吗?我高中同桌很讨厌我,她也天天在偷偷写我名字。】
上面几个女孩子开始打趣他:【你这就不懂了吧,人家可能不好意思,装着讨厌你的。】
新来了一个男生在发:【肯定是喜欢的,我女朋友在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在书上写满我的名字。】
【嘻嘻.jpg】
群聊活跃起来,员工们聊开了几句,又绕了回来:【裴总问这个干吗呀?是发现家里哪个小女孩的暗恋了吗?】
裴与:【可能。】
【谢了。】
在群里发了个红包,裴与从屏幕里抬头的时候刚好碰撞上端着碗筷出来的秋盼月的视线。
秋盼月的眼睛躲得很快,把碗筷放好,又蹿回了厨房。
家里太多人在走动,今天的晚饭是整个大家庭一块吃的。
秋盼月混在人堆里,隔绝了裴与试图沟通的嘴巴。
两人分开坐的,裴与在喝酒的男人那半圈,陪着家里长辈举杯。
饭桌话题混乱,忽然就落到了秋盼月和裴与身上。
小姑拍着秋盼月的手,方言在说如果在京城受委屈了要记得跟家里说。
看来是奶奶把她们两个吵架的事情告诉大家了。
小姑一家多势利眼,可她说这话时满眼真诚,消散了以往的八卦意味。
秋盼月在看她眼尾的皱纹,内心五味杂陈。
小姑说她是家里的孩子,她们这些长辈总归是希望她开心快乐的。
人总是有多面性,秋盼月为了之前相亲那一次对小姑的恶意在心底默默道歉。
赵婷兰和秋青胜则说了普通话,在暗示秋盼月和裴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。
饭桌的交谈声落下去,大家都在听奶奶说话:“结婚的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是不是?盼盼和小与感情好,什么事情都可以过去的。”
赵婷兰跟着附和:“是啊。前几年的盼盼还说不想结婚,因为相亲的事情跟家里闹不愉快,现在不是遇到喜欢的说结就结了?”
目光略过一众男人,赵婷兰去看裴与的眼睛,“小与啊,盼盼很喜欢你的。大三的时候还因为结婚跟我们吵架,但是你一求婚不就去领证了?发生什么事情都相互理解理解,矛盾就过去了。”
埋头在饭碗里的秋盼月虚虚抬起视线,刚好碰上直直看过来的裴与的眼光。
他的眼神沉甸甸,秋盼月要接不住了。
“妈,别说了。”秋盼月用方言去遏制母亲的话。
再说下去,她的心思就要露馅了。
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,秋盼月的视野局限在眼前的饭碗。但她清晰感受到头顶一直落着的那人的目光。
公司的群聊里,裴与再发了一句:【是真的。】
【谢了。】
再一个红包发出去,裴与收了手机。
他回想起大三的上学期。
秋盼月说她分明还是学生,家里就早早想着把她嫁出去,简直是把她的价值就局限在结婚生子。还说让她去相亲就像把她当了超市的货物,由着别人挑挑拣拣。
她那时候恶狠狠在骂,说家里这样一闹,她更是三十岁前都不想结婚。她说毕业之后至少要五六年时间来打拼事业,事业没稳定前绝对不可能盲目就结婚。
那会儿临近学期末,寒假将至,秋盼月还有不回家过年的念头。
她们家里关系好,秋盼月又乖巧,那是头一回她和家里闹成这样。
毕业季慌乱,秋青胜的医药费压迫。但是按着秋盼月的性格,不可能为了还清医药费就答应和他随随便便领证。
他那时候拿了高利贷的利息来吓她,还搬出了考研的便利来诱惑她。她一口答应,他喜得忘记了这不符合她的性格。
依着她的个性,她那么样地坚持先立业再成家,一定是会宁愿背高利贷的利息也不答应他的领证要求。考研是理由之一,可是仍然不合理——回家备考也是可以的,不一定就要住在他的三层楼大别墅。
所以,去年的她那么快松口,原因或许只有一个——她是喜欢他的。
起码,好感肯定是有的。
裴与下了定论,心头却说不上有多松快。
——怕自己推断错误,毁了他和盼盼的友谊。
但他必须要试试。
裴与在生意场上喜欢赌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往上的项目,他对盼盼心意的把握概率依旧算不准,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管不顾。
到了夜里入睡的时间,裴与卷起来地上的竹席,说要和秋盼月一起睡床。
秋盼月不肯,抬手赶他,“你赶紧去客房睡。”
“客房睡满了。”
“那你去厕所睡。”秋盼月随口一句话,见他不动,翻身就睡下去。
身后响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那人的气息就远去。
接着就来了洗手间的门开合的声音。
秋盼月回头,厕所无灯,床边也没了人。
“裴与?”秋盼月试探性叫。
没有回应,秋盼月去敲洗手间的门。
“怎么了?”裴与的话里困倦明显。
打开门之后,秋盼月看见狭小的洗手间内,那一张红色小矮凳上缩着个长手长脚的人。
裴与的白T贴着墙壁,在身上卷了褶皱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,裴与背靠上墙,眼帘懒懒地抬起,薄情的眼睛在仰着看她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你叫我来厕所睡觉。我在睡觉。”裴与一本正经,不像在说胡话。
秋盼月打开洗手间的灯,刺得他眼睛眯起来,五官荡了可怜兮兮的波澜。
“啧。”秋盼月觉得他哪里不太正常,奈何心到底是软,就松了口:“你回床睡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……一起睡。”秋盼月丢下门把,身子缩到床上,紧紧靠着墙边。
床垫陷下去,裴与掀了薄被子进来。
不多时,腰间就被环上了男性的手臂。
被他抱着睡了一年,秋盼月前几天离开了他的拥抱,夜里还真是睡不太好。
正要安心睡下去,后颈就被他的鼻尖蹭了几下,挠得她心里发痒。
她想再往墙壁靠,腰腹间抱着的手臂不让。
秋盼月:“?!”
他不是睡着了吗!
打算翻身去看他,他的声音却先响在她耳边:“每一次都不躲开,你是不是也喜欢我?”
怀里软着的身体猛然一僵,裴与知道她一字一句都听清了。
秋盼月睁眼在看黑乎乎一团的墙壁,不敢出声答他。
脖子再被他蹭了几下,他那道淡漠的声线就成了澄澈的水流绕在她身边:“我喜欢你。”
秋盼月的身体来了发颤,手指就攥了拳头。
男孩收一收手臂,把她完完全全罩在他的臂膀里。
全身心都是冷冽的味道,唯有他呼吸的热气在暖着秋盼月的后颈。
他忽然对自己的话做了否认:“不对。”
女孩子的心尖微动,刺上了几根针。
眼皮子没了力气,合上眼就准备睡。
他身上有酒气,看来是又醉掉了。
可他重新开口:“我是爱你。”
右手被他找到,他就包住了她的整只手。
原本是想安抚她的发抖的,但他的手掌同样在颤,反而加剧了她的颤抖。
秋盼月在盯眼前的墙壁,屋子里没有任何的回应。
那天晚上的他也说了爱她,酒醒之后还不是逃得比谁都快。
他的话又是假的。
可是,这一次的裴与叫了她的名字:
“盼盼,我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