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窗放进来几缕傍晚的风,撩动了裴与额前落着的碎发。
银白色飘动,秋盼月忘记了呼吸。
两人的双手仍然交叠,秋盼月开口问他:“你想我原谅你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裴与的回答不假思索。
“醉酒那天晚上,我让你生气的所有。”慢条斯理加了条件。
秋盼月感受不出来他的真心。
抽回手,秋盼月定定看他,“你全部都忘记了,是吗?”
“嗯。”
监控能收入声音,但是她们在一楼的纠缠太轻,裴与把电脑的音量条拉到最大都听不清。
他看见自己趴倒在桌面,推开了盼盼的手,嘴巴动了几下,让盼盼蹲着的背影卷入黯淡的光。
“混账。”裴与对着电脑屏幕,低声骂了句自己。
经过今天的试探,他大致猜测到秋盼月的生气不是来自他酒后的冒犯,而是他对她说了什么话。
头痛到要裂开的程度,裴与扶着无用的脑袋,做了多少努力都回想不起来断片之后的事。
如果说酒后吐真言,他把心意说出,秋盼月不至于生气到躲他。而是会等他清醒后和他交谈,郑重地拒绝他。
秋盼月的脾气算是很好,他不知道踩炸了她哪个雷区。
回看上她的眼睛,裴与在等她说话。
秋盼月的下眼眶一点一点从肤色染了红,她的眼睛就开始四下去躲。
可惜躲不开胸腔里满涨起来的酸痛。
看见她湿掉的眸子,裴与瞬时间慌了神。
手指捏上她的下颌,托着她抬头,裴与弯下脖子凑近了她。
眼泪没到挤出眼眶的程度,裴与想上手替她擦泪水都无法。
秋盼月的头后仰,使力离开了他的禁锢。
“别碰我。”伴随着后退的一小步。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裴与的手垂落,变了拳头紧攥。
秋盼月咬咬牙,逼自己盯向他的眼睛。
忍住了不争气的泪,秋盼月试图稳住自己的声线:“你说讨厌我。裴与,我以为你很乐意跟我做朋友。”
“这么多年,我从来不知道你讨厌我。”
嘴角在颤,秋盼月捏着自己的裤腿。
仔细想想倒也是的,他一直都对她这么凶,总是莫名其妙冷脸,哪里有半分把她当朋友的意思?
可能只是他在京城的生活太无聊,把她当了消遣。无聊的时候过来逗一逗,刚刚好解闷。
“你说裴家人都擅长演戏,”秋盼月点点头,“我信了。”
“你还是尽早回京城。”轻飘飘一句话在荡。
秋盼月镇住身体,走出了厨房。
木柴在“哔波”、“哔波”烧着响,小方块的口里,火星四溅。
左手抓着的那个土豆个头最小,在手里的重量却最明显。
它拖沉了裴与的手。
怎么会。
怎么会说这么违心的话。
手掌砸向额头,裴与的手指穿插入头发,弄乱了银白发。
“喂,老大?和嫂子怎么样了?”陈见的语气永远轻松上扬。
厨房里的人压低声音,“那天晚上,我跟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什么?我想想。在还没喝醉的时候就一直在说为什么她不吃醋,为什么她不生气。喝醉之后含含糊糊的,连讨厌都说上了。”
“老大,嫂子还没消气啊?”
红色挂断键按下,裴与扶着水池的边,暗自叹气。
原来是说讨厌她从来不把他放心上。
按几下眉心,裴与的身影飘出了厨房,却没在客厅找到秋盼月。
洗手间开了灯,磨砂材质的门上印一个女孩子的身影。
裴与刚要迈腿过去敲门,奶奶就在背后喊他,说让他来打打下手。
一餐沉默的晚饭,奶奶的话断断续续,两个孩子的回应简单,不是鼻音就是敷衍的两三个字。
盼盼的眼眶很红,裴与偷看的时候看到了。
圆圆的脸上消失了酒窝,眼睫毛半干不干,低下来遮了亮闪闪的眼睛。
看得裴与心里泛一阵阵悔恨的涟漪。
她偶尔瞥他一眼,裴与忘记掩饰自己的目光。
很揪心的几次对视。
饭碗总算空下去,秋盼月在洗碗,裴与被奶奶拉着说话。
饭后散步,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灯,散落在田野群山间。
一条弯弯曲曲蔓延开来的路。路灯年久失修,坏了几盏,上面总不派人来修。
散步的路就明暗交替,只好乘着月色和星光。
只能过摩托车和行人的窄路,散步时就可以分心,不去担心小车的冲撞。
和村里人碰面的几率很大,秋盼月牵着奶奶的手,祖孙两个偶尔和别人唠唠家常。
裴与在奶奶的另外一边站,身影过于惹眼,村里人总要说一句:“青胜那个朋友的儿子又来你们家了啊。”
村子里说的是和京城话相差甚远的方言,学起来困难,裴与听了这么些年,只能听懂一些常用的字词。平时口语里的人们说话快又黏连,他听不明白。
依稀感觉得出来她们在谈论他,他也不回应,却刚好借这个机会能好好看秋盼月的脑袋。
高中三年的长假晚上,这些问话不陌生,奶奶那时简单点头说是,今天晚上就加上了别的:“你们忘记盼盼和他结婚了啦?这是陪着盼盼回娘家。”
话语里颇有一种炫耀自家优秀孙女婿的意味。
秋盼月的脸微偏,不明显地扫了后边站着的人一眼。
这时候的婶婶叔叔一类的长辈就要拍拍手,笑着说:“是哟,真是忙忘了,太久没见盼盼了,都忘记盼盼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话就谈到了她在京城的生活。除开婚姻之外,她们还会关心关心她的学习,再谈到当年秋盼月高考,成绩给了南城多大的震撼。
秋盼月在一边听,脸上挂笑,和奶奶一起要她们不用过奖。
乡间的晚上是极其舒服的,清风从色彩昏暗下去的青山间拂过来,裹着泥土和作物的芬香,一阵一阵地过人的身体,吹跑了一天所有的疲惫。
在盛夏绽放生命的夏虫在十月份已经消散,可也不乏那些大自然常驻的声音在。
她们就听着远处近处人家的狗吠,还有那池塘里青蛙的打嗝,走得愈来愈远。
秋盼月深呼吸好几回,仰头去看不需要多努力就能发现的满天星河。
闪着亮光的小碎钻们环绕月亮,亮堂堂的一整片天。
余光里有那人突出的脑袋和侧脸,秋盼月的心情却好了不少。
自然而然来了一句感叹:“还是我们南城好啊,生活太舒服了。”
奶奶乐呵呵地笑,忘了把方言转成普通话:“那怎么办啊?盼盼和小与结婚了,以后都要在京城了。”
听说这话,秋盼月的瞳仁溜到眼尾,瞥了裴与一眼。
裴与听见自己的名字,偏头去问奶奶:“奶奶在说我吗?”
奶奶这才去说她那口蹩脚的普通话:“是啊,我说盼盼和小与结婚了,以后都很难回家了。”
“离婚就好了。”垂下脑袋的秋盼月用的是方言。
奶奶立马去拍她的手,“好端端的,说什么离婚?你们两个感情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这孩子真是。”恨铁不成钢地落下一句话。
“奶奶,你们在说什么?”
“盼盼这孩子说胡话呢,小与不用管。”
裴与去找秋盼月的侧颜,看清了她眼底兜不住的低落情绪。
薄唇抿成一条线,裴与在想得去哪里报班学南城的方言。
“反正也不会长久的。”秋盼月嘟嘟囔囔,家乡话黏成一团面糊。
奶奶没听清,问她一遍她也不肯复述。
“盼盼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了?”
“没有。”秋盼月在看地上铺着的小石头。
奶奶不是很相信,音量没压低,因为有方言这个加密通话在,“你回来那几天,你爸妈还给我打电话,说你是不是和小与吵架了才回来。我看你们两个也不是很像吵架了,是不是在京城被人欺负了?”
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,裴与对上秋盼月的眼睛。
只一眼,秋盼月就移开,“没受欺负,也没吵架,我们没事。”
“你以前可不会瞒奶奶事情的啊。”
低低垂了脸,秋盼月无奈地答:“我们两个的事情,我们自己会解决,奶奶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还真是吵架了,”奶奶叹一口气,“没事没事,床头吵架床尾和,哪有夫妻不吵架的。但是不能吵一次架就说要离婚啊,两个人生活在一起,总要磨合的嘛。”
“知道了,奶奶。”秋盼月想结束这个话题,懒洋洋地搪塞奶奶。
老人家的长篇大论正要来,迎面又碰上村子里的熟人,这才把话题岔开了。
“盼月姐姐!你回家来了啊?”
几个小朋友,秋盼月给她们补过课,和她们很是相熟。
小孩子跑过来围一个圆圈,一张张脸仰起来看盼月姐姐。
秋盼月的酒窝陷出来,蹲下身回她们:“是啊,你们不也是国庆放假回家来了吗?”
“你们都长这么高了啊。”秋盼月的手掌在她们的脑袋上划,像了一个感慨时间流逝的长辈。
小孩子的话闸子很容易打开,只是她们过于兴奋,每人一张嘴,不同的话题堵得秋盼月的耳朵发懵,分辨不出来她们到底在说什么。
秋盼月无可奈何在笑,牙齿就露出来,手去掐她们的脸,“你们要一个一个说呀,不然姐姐怎么听得清?”
小朋友们短暂闭一闭嘴,再开口时就是去抢谁先跟秋盼月讲话了。
被她们乐得不行,秋盼月下意识偏头,去找裴与的脸。
奶奶在和孩子们的家里人聊天,裴与孤零零一个靠近在她身边。
两人对上眼,秋盼月清醒后即刻闪开了视线。
“汪汪!”有小狗的声音奔过来。
小朋友去拉秋盼月的手,“姐姐,我家旺旺生小狗仔了,你快跟我去看。”
被她们拉弯了腰,秋盼月还没跑几步路,就有一条小土狗冲过来对她们摇尾巴。
小孩子热情地给她介绍这只小狗,小狗的鼻子在耸动,大概闻出来了好相处的味道,就主动来抱秋盼月的小腿。
秋盼月蹲下身,试探着上手去摸小狗的脑袋。
小狗没有要攻击的意思,她才放心地去搓它的毛。
和她拉开了距离的裴与插兜立着,看那边被孩子和小狗团团围着的两颗酒窝,眼神黯淡下去。
京城的钢筋堡垒困住了秋盼月肆意潇洒的脚步,只有南城的自然和人文才能真正滋养她。
他不能和她离婚,他必须找理由跟着她回南城生活才行。
两人的假夫妻身份还在,秋盼月不得不放裴与进自己的房间,假装两人同床共枕。
从衣柜里翻出来一张凉席,秋盼月往地上一丢,要裴与自己打地铺。
房间门紧锁,裴与乖乖应声,单膝跪着,在铺竹席。
地板发硬,秋盼月找不到床垫给他,只把一个枕头丢到他身上,让他自己将就将就。
“谁让你不回京城去。”
裴与在地上坐着,比秋盼月矮了半截。
窗外透进来的光铺在他脸上,秋盼月掠过他一眼,翻身就要睡。
房间里没有空调,秋盼月也没有多的一床被子,想着反正天气尚燥,他不至于冷死。
“秋盼月。”
身后来了他叫她的声音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看看手机。”
在枕头边摸索,秋盼月按开手机。
微信的图标浮现,是好几天都没有出现过的“鲱鱼罐头”。
“有事不会直接说?”
秋盼月没解锁,把手机盖回竹席的面。
“你看看。”
按开指纹,秋盼月看见一句简单至极但从没在清醒的裴与嘴里听到过的话:【对不起。】
睫毛轻颤,秋盼月明白他性子自小就傲,又是众星捧月一样长大的,道歉的话从未降临他的舌尖。
他说不出口也是正常。
“说对不起做什么?”秋盼月依旧是留一个背影给他。
地上坐着的人撑着膝盖,回话真诚:“想你原谅我。”
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就没必要继续演戏,父辈的交情是父辈的交情,和你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那是胡话。”
“酒后吐真言。”
“……我那是气话。”
秋盼月睁眼在看刚好被窗户框住的月亮。
银白的光在周遭的云层荡漾,像开了一滩湖水在夜空。
房内静默良久,秋盼月才再开口:“你生什么气?”
裴与在斟酌,撩了几下自己的头发。
“秋盼月。”
床上的人往后稍稍偏头,余光看不见他的动作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大三上学期过去两年了,说不定她喜欢上他了。
眼前的人背部起伏变大,裴与的眼睛追随过去,像是嗅到了希望的味道。
但是又怕她说出的名字不是他。
床上的人变换了动作,枕住了自己的手臂。
幽幽来了一句:“无可奉告。”
和那年她拒绝那个男生的话不一样。
她心里有人了。
竹席卷动,在地面摩擦出声音。
裴与吸气呼气,动静不大。
“秋盼月,我……”
代表喜欢的话到了嘴边,又自己停住脚。
他依然在怕,怕这次的吵架解决不了,还怕和她彻底断裂成陌生人。
“怎么了?”
拖拖拉拉的性格不像他,秋盼月总算坐正身体,盘腿看他。
如水的月光跌进他的眸底,竟像是泪光在闪。
“秋盼月,我喜……”
“咚咚咚”——“盼盼?你们睡了吗?”奶奶的话强势地插入了房间里的空气。
秋盼月无所谓地扫了他一眼,站起身去给奶奶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