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是一个落后的五线城市,在三十年前刚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。
那里的人淳朴,可也难免带了思想偏传统的弊病。
赵婷兰和秋青胜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,为人正直有骨气,最常教导女儿要多多宽容他人。
“吃亏是福”总挂在她们嘴边。
有关人生,她们希望盼盼健健康康长大,成绩好坏与否不重要,心情快乐就好。
但只有一点,她们不肯放盼盼走偏路线。那就是——要早结婚生子,安安稳稳和丈夫过日子。
秋盼月生活在和妈爸思想几乎都一致的环境里十多年,给自己定的目标也是与人和善、遇到合适的就嫁了。
但她读了更多的书,见识过了更大的世界,就不想过早结婚了。这才有了大三那一年和家里的争吵。
她那张笑嘻嘻的脸蛋下更不是软柿子的性格,她并不是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。
只是脾气太好,有许多别人的恶意都没被她察觉,或者是自己把情绪很快就消解。
那些给她使过绊子的人在表面功夫做得很好,秋盼月许多次都看不出来,被人阴了还乐呵呵跟人家一块玩。
后来听说那几个人在背后散播她的坏话,她还惊讶了一下。
于是,果断斩掉和他们的友谊,继续快快活活过日子。
她说,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都问心无愧,和他们远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如果碰上那些把对她的情绪都摆在明面上的人,她一般都会即刻远离,不跟他们发生任何联系。
裴与是个例外。
高一暑假第一次见他,这家伙的眼神就是从上往下的审视。
好像全世界的事物都只配跪在他脚下。
秋盼月色迷心窍地想和他做朋友,但被他冷了几次,就在心里暗暗骂他,说把他送走之后就再也不见。
可是他死皮赖脸经常来,秋盼月为了父亲的面子,和他耐心接触。
渐渐就发现,其实他这一张覆了冰块的脸下,有对她的细心和照顾。
只是太细微,别人看不出来。
不过,秋盼月看得出来。
她暗自分析从妈妈爸爸那里偷听来的裴与的家庭状况,大概就明白了他不会表达感情的原因。
虽然他嘴上总损她,还经常莫名其妙对她来了脾气,但是秋盼月知道,他是很珍惜她们这一段友谊的。
有一些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的事情都记在秋盼月的心里:每年的卡点“生日快乐”、为她学会的簪子盘发、她跑面试那一周他的早起和鼓励、他在最讨厌的雨天为了找她而出门。
虽然他的表达方式落到外人眼里怪得很——譬如现在的晚饭桌上,裴与剥了满满一碗的虾之后,就把那碗掷到她身前,说:“话真多,赶紧吃。”
和陈见交谈甚欢的秋盼月对他咬咬牙,嘴型不知道骂了些什么。
接着,就摇头晃脑把筷子下到了那满碗的虾仁里。
真想给裴与请个说话与表达的老师,让他学一学,怎么把善意释放出来更容易让人接受。
要是换上别人,早跟裴与吵多少次架了。
还是我秋盼月脾气好。
秋盼月心内在自夸,嘴角就上扬。
礼貌是很有的,在无声地骂过他几句之后,秋盼月又换了甜甜的语气:“谢谢阿与。”
陈姨母子或许也算外人,她得演戏。
喜滋滋地在往嘴里塞虾肉,秋盼月没注意到坐她对面的裴与把筷子停了好久。
改称呼或许还不够显示出她们两个恩爱,秋盼月干脆夹起个虾,抬到桌面上,“来,阿与,你也吃一个。”
银色发丝微微长过了眉毛,裴与的睫毛在颤,看着秋盼月不会动。
忘记了,他嫌弃别人的口水。
应该换个公筷。
秋盼月正要收回手,抓着筷子的那只手就被裴与握上,两根木筷禁锢住的虾仁也被探身过来的他含走。
凉丝丝的触感穿透皮肤,融入到了底下流淌的血液里。
这下,换秋盼月看着在咀嚼的裴与愣住了。
男孩的表情很是柔和,像被虾的味道抚平了一切尖刺。
嗓子里都少了很多冰块:“好吃。”
胸口的起伏忽然变大,秋盼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。
慌乱地把目光逃到了自己的碗里,秋盼月咬上一块排骨。
碰到了筷子腿。
算间接接吻吗?
莫名的,秋盼月的脸上来了红色。
陈姨弯着眼睛,看见对面只顾着一个劲吃肉并且两眼放光的儿子,她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。
“妈,你干吗?”陈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左手去摸自己的腿。
“就知道吃。”
“民……以食为天啊,而且我妈……做饭可太……好吃了。”吞咽的动作分割掉了陈见连贯的话。
“饿死鬼,你什么时候带我的儿媳妇回家?”
陈姨都有周末可以休,没有因为儿子对她的夸赞而心疼起四天没吃到她手艺的陈见。
这边的母子开始掰扯,裴与的视线密密地罩住了埋下头去的秋盼月。
食指伸过去敲了敲,“还要。”
秋盼月抬头,裴与的指骨扣了扣那个装满虾的碗。
“好。”
演戏是她的本职工作,她当然无条件配合。
但这一次她换了公筷。
裴与的脸色没有刚才那样好,秋盼月没理他,完成任务似的想给他投喂第三只虾。
大少爷不张嘴了。
坏脾气又来了。
秋盼月翻翻眼睛,自己把那只虾吞下肚。
“你嫌弃我?”质问的语气。
秋盼月反应了一会儿,才明白他大概在指换公筷这件事。
“你不是很讨厌别人的口水吗?而且吃同一双筷子多不卫生啊。”
陈姨在一边笑着打趣:“都睡同一张床的人了,还计较这些。”
在用目光和对方示威的秋盼月和裴与同时将眼神一滞,两人触碰在一块的视线顿时间凝固。
同一时间,两个人都移开了自己的眸子,没有目的地去乱找着落点。
偷眼看见自家老大的脸颊被撩出红色,陈见赶紧垂下脸,对着碗偷笑。
太有意思了。
陈见来了恶趣味,附和起妈妈来:“就是就是,嫂子介意这个干啥?恋爱都谈了四年了,跟什么都做过了的老夫老妻有什么区别?”
陈见了解秋盼月和裴与谈恋爱背后的真相,就被裴与冷冷一刺,腿再挨了别人的一脚。
“吃你的饭。”裴与眯眼瞪他。
“收到!老大!”陈见敬了个礼。
秋盼月被他逗笑,对着他笑个不停。
陈见捧起碗,往厨房匆匆忙忙逃——好怕裴与吃醋迁怒到他身上,今天晚上就把他开除了。
脸上来了极其强烈的视线感,秋盼月放正脑袋,对回裴与的眼睛。
“什么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裴与摔过来几块糖醋排骨到秋盼月的碗里。
真是该死,忘记在合同里加一句:乙方不允许对除甲方之外的任何男性释放友善的信号。
其实那份合同并不生效,因为裴与拦下了要往上面盖公司公章的陈见。
他早跟秋盼月说过,让她好好学学法律知识,没有一个字是被她听进去的。倒是刚好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。
心头闷闷地来了乌云,裴与捏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泛成白色。
“喏,赶紧吃。”秋盼月用自己的筷子,从碗里挑了块排骨,站起来,直接送到裴与嘴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