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案件连熬两个晚上,上巳节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李中候可谓是精疲力竭,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是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唤醒的。有人端着餐食进来,为了避免打扰他的睡眠,这人脚步声放得尤其轻。
“放那吧。”李常昭没完全清醒,又懒得睁眼,在枕上翻了个身,只从被中伸出手随便一指,嘴里嘟哝,“拿热水过来…”
这送饭的人迟疑了一下,慢慢退出房内。不多时,温水拧干的布巾就落在李常昭脸上,仔仔细细地从他额头擦到脸颊,动作轻柔,体贴入微……忠叔不可能干这种事,而他的阿娘早就不在家了。
不对,等下!
好像昨晚暂住在外面。李常昭立马醒神,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,甫睁开眼睛,果真是刘仲严。
匠人早醒了,穿戴整齐,一袭月白色的袍子半敞领口,堆叠的中衣领子贴着他的下颌线,左手拿着布巾,单膝跪在胡床旁。只是拧布巾的动作略显生硬,水温对他来说已无冷暖之别,却仍将手背贴了贴。
“水凉了吗?”这位前王侯淡定地问。
李常昭脸上一热,夺走了布巾:“没有,热得很!不劳殿下费心,我、我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刘仲严还维持着半跪的姿态,显然不觉得自己此刻有何不妥:“此地灶台不许借用,我就要了一份烹羊。等你起来吃。”
李常昭听得脸红心跳,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,这哪里是王侯,分明是什么话本里的精怪报恩。他抬腿起身时,刘二郎还殷勤地帮他把靴子也拿来了,全然不在乎做伺候人的活计。
“你…你不对劲。”李常昭结巴道,“你、你……你平时对我冷冰冰的,昨晚坦白之后怎么这般…贤惠起来了?”
刘仲严拿大话搪塞他:“见你为民生辛劳,同道中人,理当互助。”
李常昭半信半疑,便一直盯着他的脸看。或许是鬼兄死了太久,又是借尸还魂,他那张冷白的面皮上没有分毫情绪,眼里也总是古井无波的。
倘若他能脸红耳热也好,至少让自己知道这刘二郎到底在想什么…李常昭啧啧两声,脸皮又厚了回来:“哪有互助到床前的?”
刘仲严果然又开始装聋,不发一言,去取李常昭挂在架上的衣裳。
昨日的旧衣下了水一趟,沾满水藻和淤泥,实在是没法穿。新衣服是刘晏找人买来的,一件月白,一件赤红,均出自一家衣铺,做工制式没有差别,竟无端让人有些同为一家的错觉。
“我帮你?”刘仲严问。
“别别别,我自己穿就行…”
李常昭生怕刘仲严动真格地帮他更衣,一把夺过衣服,自己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,草率一系革带。他这件的领口绣着金菊,配以石青、朱紫,看起来颇为显贵。刘二郎那件素得惊人,淡青内衬,银线提绣,朵朵兰花攀沿领口,倒是更衬其容貌出众。
唉,美人。李常昭忍不住盯着他看,视线落在刘仲严总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处。
“你的脖子……”
“你好奇?”
“有一点,”李常昭抓了一把刘海,捋到脑后,少许碎发毛毛躁躁地炸开,“不方便就算了,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官差,不需要你什么都坦白。”
刘仲严微微偏头,单手拉开堆叠的中衣领口。一道整齐、狰狞的疤痕,将他的脖颈一分为二,像多足蜈蚣在瓷白的肌肤上攀爬。说是疤痕,不如看作外翻的皮肉,毫无痊愈迹象。
李常昭不自觉地屏息,向前凑近。
这道深壑犹如一记闷棍,打醒了他那些所谓如月美人的幻想,无情地向那旖旎的幻想宣告:不论“木匠刘二郎”多么像人,被这样重创…也不可能活下来,更何况半分痊愈的痕迹也无,好像轻轻一拽就能摘下头颅。
——他确实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。
“我死后被人枭首。”刘仲严平静地拉上衣领,将碎发别去耳后,语气平缓,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害怕吗?”
“…还可以。”
李常昭盯着那道疤,喉结滚动了一下,室内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……不,只有一人的。他故作轻松道:“正常人要是这么被砍一下,早断气了…”
刘仲严答曰:“我的确没有气息。”
李常昭本来漫上心头的惊骇,竟然被这一句轻轻拂去:广阳王殿下对自己已死的事情并不避讳。知道自己是鬼的鬼,便远比那些自以为生的厉鬼好得多。既然如此,他又怕什么?
“反复告诉我你是已死之人,难道在劝我趁早休恋逝水,情海回身?”
“…生死本是殊途,不合天道。”刘仲严在胡床上坐下,两手相握,垂下眼看着手背,“我不知何日会魂归黄泉,不能尽责,这是其一。我是鬼,你是人,阴阳不能合,无法顺应天道,恐有害处,这是其二。”
李常昭一把抓住他的手,将刘二郎修长的手掌贴到自己胸口来:“这话就不对了。你是鬼,那你就是至阴之物;而我是及冠男儿,阳气正壮。一阴一阳,岂不正谓均衡!”
李常昭嘴上说得轻松,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悸动。若真如刘仲严所说,与至阴相合会有损健康……那他这身阳气能撑多久?这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被他跑去脑后,管他呢,先抓住眼前人再说。